早晨的山口氣溫極低。伊莉莎已經在驛站門口的木凳上坐着等他們。
她穿着一件更厚的外袍,腰間多了一個小布袋,腳上是一雙磨得很舊的皮靴 — 看一眼就知道這雙靴走過很多路。她一手捧着一個粗陶杯,裡面是驛站主人剛沖的熱茶;另一隻手裡,拿着一塊粗糙的烤麵包。
看見加倫和奧倫下來,她站起身,把杯和麵包遞給加倫。
「驛站的主人說這是他最後一塊。」她說。「我想你們走得急,在路上不一定有機會吃。」
加倫看了她一眼,然後把麵包接過來,平均地掰成三份。
「你自己吃過了?」加倫問。
「半杯茶。」她說,語氣輕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好」。
加倫沒有多問。他把其中一份麵包遞給奧倫,一份自己拿着,第三份 — 最大的一份 — 塞回伊莉莎手裡。
「你還有一整天的路。」加倫說。「不要把自己的份分出來。」
伊莉莎想拒絕,但她看見加倫的眼神 — 那種不是命令、但不會讓步的眼神 — 就笑了,把那塊麵包收進懷裡。
奧倫看着這一切,心裡有一個很小的觀察:加倫對伊莉莎的態度,和對他的態度一樣。加倫的關心不分對象,不偏不倚,也不因為伊莉莎是一個陌生女子而變得客氣。加倫只是在看需要,然後補充。
這種一致,比任何熱情都更像一種尊重。
他們三個人一起上路。
驛站在山口的南面。北邊下去,是一條緩坡的山路,兩旁是低矮的灌木和細碎的野花。陽光慢慢爬上來,把昨夜留下的一層薄霜化開,濕氣從地面升起。
奧倫在前面幾步,伊莉莎在中間,加倫在最後。這個順序不是刻意安排,是三個人自然走出來的 — 奧倫年輕,腳步本能快;加倫年長,喜歡慢走觀察;伊莉莎居中,像一個把前後連起來的節點。
他們沒有太多話。走了一個時辰,奧倫才第一次回頭看伊莉莎。
她走得很輕。不是蹦跳式的輕,而是一種每一步都踩得準的輕。像一個很熟悉自己身體重量的人。她走過一塊碎石的時候,腳不會扭;走過一段泥的時候,不會陷;走過一根橫倒的樹枝的時候,她會抬起步子而不是跨過 — 那是一個沒有在路上走過很長時間的人不會有的動作。
奧倫回想自己家族裡的兩個嫡姐,她們一生都住在莊園內,很少出遠門,走路的姿態是小姐式的 — 謹慎、怕髒、怕被打擾。伊莉莎不是小姐。她也不是僕人。她是第三種人 — 一個把路當成家的人。
奧倫忽然想起她昨晚說的話:「我一直在走路。」
他此刻明白這句話不是修辭。
中午,他們到了一個小山谷,在一塊平坦的石頭旁停下來吃午飯。加倫從袋裡拿出一些堅果和乾肉,分給大家。伊莉莎從自己的布袋裡也拿出一點東西 — 一塊剛才驛站主人塞給她的硬麵包 — 和大家一起吃。
奧倫此刻想問她昨晚在心裡翻過很多遍的一個問題,但他不知道怎麼開口。
伊莉莎咬着堅果,側頭看他。「你想問甚麼?」她說。
奧倫驚了一下。
「你⋯⋯」他結巴了一秒。「你怎麼知道我想問?」
「你的眼神。」她說。「你從剛才起,有一個問題在嘴邊。你呼吸的節奏和走路的節奏不一致 — 那是一個想說話但不敢說的人的樣子。」
奧倫啞然。
加倫坐在一旁咬乾肉,嘴角有一絲淡淡的認得的笑。加倫似乎很享受看伊莉莎就這樣捉住奧倫這種小細節 — 像在確認一件他早就猜到的事。
奧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問:
「你一個人在路上。你不怕嗎?」
伊莉莎想了一下,然後答:「有時候怕。」
「真的?」
「真的。」她說。「我不是那種不怕的人。我只是⋯⋯怕了,還是繼續走。怕不是停下來的理由。」
「但在路上⋯⋯」奧倫想說,帝國境內單獨一個年輕女子在路上,是極其危險的。但他不知道該怎麼把這句話說出來而不冒犯她。
伊莉莎像看穿了他的意思。「你是想說,單獨一個女人很容易被壞人盯上。對嗎?」
奧倫點頭。
「這個我知道。」她說。她的眼神沒有變 — 仍然平靜。「我遇過。幾次。」
奧倫的胃緊了一下。「那⋯⋯」
「不要往壞的方向想。」她說。「我遇過,但我每一次都過去了。不是因為我強 — 我不強 — 是因為我有一個⋯⋯」她停了一下,找詞。「我有一個我信的東西。那個東西在我害怕的時候告訴我下一步要做甚麼。有時是跑,有時是說話,有時是直接看對方的眼睛 — 不是挑戰,是看見對方。大部分的壞人,在被一個人真正看見的時候,會失去勇氣。因為他們做那些事,全是因為他們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他們把你變成一個物件,是因為他們自己先被這個世界變成了物件。你要做的,是不要變成他們。」
奧倫聽得入神。
「但這招不是每次都管用。」她繼續。「有幾次我是真的要跑。跑得很狼狽,但跑得及。」她輕輕笑了一下 — 一個不帶炫耀的笑。「我覺得,風幫過我。好幾次,我在快要被追上的時候,忽然有一陣風吹過,吹開了某一扇本來關着的門,或者把某一個追我的人的火把吹滅。我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情願相信那不是巧合。」
加倫在旁邊沒有說話,但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奧倫看着伊莉莎的側臉。
他此刻真正明白了她昨晚說的那句話的重量 —「我內心一直在聽風」。這不是一個浪漫的說法。這是她活下來的方式。
他吞下一口麵包,然後輕聲問:
「你的家⋯⋯在哪裡?」
伊莉莎的眼神沉了一下。不是悲傷,是一種把話題往深處帶的慢。
「我沒有家。」她說。「已經很久沒有了。我父母都死了。」
奧倫的胸口緊了一下。
「我不是想問⋯⋯」他連忙說。
「沒關係。」伊莉莎說。「你可以問。我不會因為被問這個而難過。我已經學會和他們的死一起生活。」
一起生活。奧倫在心裡重複這四個字。他想起加倫昨晚那句話 —「那些哭聲本來就一直在」。原來有一種和傷口共存的方式,不是假裝傷口不在,也不是被傷口吃掉,而是一起生活。
「他們⋯⋯怎麼死的?」他終於問,聲音極低。
伊莉莎停了很久才答。
「被帝國打死的。」她說。「但我現在還不想說細節。不是因為我不信你。是因為那段故事太長 — 如果我現在說,我們整個下午都會停在這裡,而我們還有路要走。總有一天我會告訴你。但不是今天。」
奧倫點頭。
他的心裡有一個奇怪的安定。她說「不是因為我不信你」— 這意味着她信他。他還沒做任何值得被信的事,但她已經信了他。而她的「今天不說」也不是拒絕 — 是尊重這個故事的重量。
「你呢?」伊莉莎反問。「你的家?」
奧倫的身體瞬間繃緊。
妓女之子那四個字立刻從胸口的底層冒上來,像一個隨時準備撲出來的冷影。他整個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不要告訴她。她知道了會離開。
「我⋯⋯我的家不好。」他勉強說。「我離開了。」
伊莉莎看着他。她看見他身體的僵硬,看見他眼神的迴避。她當然知道他在隱瞞。但她沒有追。她像昨晚那樣 — 沒有問,直到他願意告訴。
「我明白。」她說。「我們慢慢走。」
下午走到一個村外的小路口,他們遇到一隊帝國巡邏兵。
四個人,穿帝國軍服。領頭的一個是軍曹,另外三個是新兵。他們從遠處看見奧倫三人,立刻揮手示意停下。
奧倫的心跳撞了一下。他摸了一下懷裡的笛子 — 不是為了用,只是為了確認自己還在。加倫在他肩上極輕地按了一下,意思是「不要動,讓我來」— 但就在加倫準備上前說話的瞬間,伊莉莎已經往前走了兩步。
她的臉上完全換了一個表情 — 不是害怕,不是謹慎,是一種輕快的、友善的、有點粗魯的村婦式表情。她換了一個奧倫從來沒有見過的自己。
「官爺。」她說,聲音比平時高半度,帶着邊境女子那種朗朗的輕鬆。「我們從羅朗走來的,這位老爺是我叔叔 — 他腿不好,我帶他去北邊的藥市買一點治風濕的藥草。這個後生是他僱的小工,幫忙抬東西。」
她一邊說,一邊從布袋裡拿出一小塊乾硬的地瓜糖 — 那是她在羅朗買的 — 遞給領頭軍曹。
「路上沒甚麼吃的。這塊糖給官爺解乏。」她說。
軍曹懶懶地接過糖。他是一個已經在邊境派駐了很久的老兵,做事本質上是應付上頭 — 只要沒有明顯的可疑,他不想多惹麻煩。
「你們有沒有看見一個十七歲左右的、黑頭髮的少年?」軍曹問。「從南邊過來的。」
奧倫的血涼了一度。
他們在找我。
他父親 — 或者塞維林 — 已經向帝國徵召官員報告了他的逃跑。徵召官員發令通緝,巡邏兵收到消息。這個速度比奧倫以為的快。
伊莉莎皺眉,思考了一秒,然後搖頭:「沒看見。我們從羅朗過來一路沒見過年輕男子 — 路上都是老人和做生意的。」
她回頭看加倫和奧倫,表情是村婦看自己隨身兩個老小的那種隨意。「叔,你見過?」她問加倫。
加倫輕輕搖頭,保持沉默。
伊莉莎又看奧倫。「你呢,阿生?」
阿生 — 她隨口給奧倫起了一個最普通的化名。
奧倫的嘴巴此刻乾得像沙。但他學伊莉莎的節奏,搖頭,用邊境口音說:「沒⋯⋯沒看過。」他故意讓自己的聲音帶一點畏縮 — 因為一個「僱來的小工」在軍曹面前本來就應該畏縮,畏縮反而不會引起懷疑。
軍曹看了奧倫一眼。
他在對照外貌特徵。
奧倫在那一秒,感覺自己的黑頭髮像一把火掛在頭上。黑頭髮這個特徵是奧倫身上最明顯的。邊境地區大部分人都不是黑頭髮。
伊莉莎立刻接上:「阿生是我叔表外甥那邊來的 — 他家從中央沃土那邊遷過來的。那邊人全都是黑頭髮。我們邊境人看見都以為奇怪,習慣了就好了。」
中央沃土的人確實有更多黑頭髮的例子 — 這是個合理的解釋。軍曹的眼神鬆了一下。
「嗯。」軍曹說,慢慢咀嚼那塊地瓜糖。「你們上路吧。北邊那條路這個時候有熊出沒,小心。」
「多謝官爺。」伊莉莎說,點頭,拉着加倫和奧倫的手臂,自然地往前走。
他們走了大概兩百步,巡邏兵已經看不見了。伊莉莎才把手放開。
奧倫的心跳此刻才真正開始急。他的手心出汗。他扶着一棵小樹,深呼吸。
加倫站在他身邊,輕聲:「你沒事?」
奧倫搖頭,意思是「沒事」,但他的身體在抖。
伊莉莎回頭看他。她的眼神從剛才那個「村婦」完全收回,變回原本那個平靜的伊莉莎。
「對不起。」她說。「我應該先告訴你我會假冒你的身份。但我沒有時間。」
「不是你的錯。」奧倫說。「是他們⋯⋯他們在找我。」
「我知道。」伊莉莎說。「我看軍曹問的方式就知道。一個逃家的少年,十七歲,黑頭髮,從南邊來。一聽就知道是你。」
奧倫低頭。「你⋯⋯從甚麼時候開始知道的?」
「從你昨晚告訴我你叫奧倫開始。」她說,語氣很平。
奧倫震住。「為甚麼?」
「因為奧倫不是一個邊境名字。奧倫是一個貴族名字。邊境的少年不會叫這個名。」她說。「一個叫奧倫、黑頭髮、十七歲、一個人走路、身上帶着比他應該有的更好的一支笛子的少年 — 這個少年是逃家的。邊境的法律很簡單,逃家的年輕貴族子弟基本上是在躲徵召。我看見你就猜到這件事。」
奧倫無言。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竟然是一個洩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奧倫」是貴族名字 — 在他的家裡,這個名字只是他最小的那個孩子的標籤。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可以從一個名字讀出這麼多。
「那你⋯⋯」他問,「為甚麼還願意和我一起走?」
伊莉莎的眼神又深了一層。
「因為你應該逃。」她說。「在這個帝國,一個年輕貴族子弟如果還沒學會逃徵召,他就會變成一個壓迫別人的人。每一個逃家的十七歲少年都是一個有良知的少年。你逃出來,不是罪。你逃出來,是開始。」
開始。
同一個字,加倫昨天在山坡上也用過。
奧倫忽然想起昨晚伊莉莎說的「我的看法不是你的價值」。現在他更懂這句話了 — 伊莉莎不是因為不知道他的背景才接受他。伊莉莎是明明知道一部分的背景,然後仍然選擇陪他走。這兩種接受,完全不同。
傍晚,他們在一片松林邊紮營。
加倫生火。伊莉莎去收集水 — 她很熟練地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陶瓶,走到遠處一條小溪打水。奧倫負責撿枯柴,把一堆枝條堆在加倫腳邊。
等火生起來,天也全黑了。松林的氣味在火旁變得很濃。
他們三個人圍着火坐。伊莉莎從布袋裡拿出那塊留了一天的麵包,分成三份 — 這次她沒有少給自己。加倫先吃。奧倫看着她分麵包的樣子,想起一件事。
他慢慢地,從懷裡拿出那支新的笛子 — 米卡送他的那一支。
伊莉莎的眼睛轉過來。她沒有說話,只是看。
「我⋯⋯」奧倫說,「我今晚想吹一首。如果⋯⋯如果你願意聽。」
伊莉莎微笑。是那種他等了一晚上的微笑。
「我想聽。」她說。
奧倫把笛子湊近嘴邊。
他忽然很緊張 — 比他這一天任何一個時刻都更緊張。他一生都是一個人吹笛。他從來沒有為任何人吹。為別人吹,是一個他從未經歷過的展示。他的音樂原本是藏的 — 藏在山坡上、藏在懷裡、藏在沒有人可以批評的地方。此刻他要把它拿出來。
他的嘴唇在抖。
加倫看見他的緊張,輕聲說:「閉上眼。把她和我暫時從你的腦海裡去掉。吹你自己一直在吹的那首。不是為我們。是為你自己。然後我們剛好在旁邊聽。」
奧倫點頭。這個指引對他有用。他閉上眼。
他吹了那首沒有名字的曲 — 那首他在山坡上吹了幾個月、只有老母羊聽過的曲。
笛聲先是細,像一個人在黑暗中輕輕開口說話。然後慢慢變厚 — 不是音量變大,是裡面的東西多起來。奧倫閉着眼,不看火,不看伊莉莎,不看加倫。他只是吹。他的手指是他自己不記得那樣準的。他的呼吸是他自己不記得那樣長的。
他感覺到,他吹出來的每一個音,被接住了。不是像在山坡上那樣被風吹散,而是有一個地方把每一個音接住,存着。他不知道那個地方是伊莉莎的耳朵、加倫的耳朵、還是比這兩對耳朵更大的一個甚麼。
曲吹到一半,他忽然加入了一段他從前沒有加入過的變奏 — 那是他今晚聽着火和松林的聲音,臨時想出來的一段。他從來不即興。他這一生的音樂都是事先在心裡寫好的。但今晚,他的手指自己走出了一段路。
那段變奏比他原本的曲更慢,更穩。像一個人一面走一面接受一件從未接受過的事。
曲到尾聲的時候,他慢慢地收斂,最後一個音拖得很長,然後消失在松林的黑暗裡。
他放下笛子。
他睜開眼。
伊莉莎的臉在火光裡。
她的眼睛沒有乾。那不是哭 — 沒有眼淚流出來 — 但她的眼睛有一層水光,像被風吹起的一層湖面。她看着奧倫,很久沒有說話。
奧倫的緊張此刻回來了。他怕她的沉默是不喜歡。他怕她在想該怎麼禮貌地說「還可以」然後結束這個話題。他怕他剛才把他最深的東西拿出來,被淡淡地處理掉。
但伊莉莎最後開口的時候,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
「我媽媽。」她說。「我媽媽以前會哼一首歌。那首歌在我很小的時候就被禁了。帝國派人挨家挨戶,凡是哼這首歌的,都拖到廣場鞭打。我媽媽那時候不敢再哼。但我記得那首歌的旋律。我一生都記得。」
她停了一下,繼續:
「你剛才吹的那段變奏。中間那一段。你知道嗎 — 那一段和我媽媽哼的那首禁歌,有一些音是一樣的。不是一整首一樣,是幾個音是一樣的 — 像兩條不同的河在同一個地方的水聲是一樣的。」
奧倫呆住。
「那是怎麼回事?」他問。
「我不知道。」伊莉莎輕聲。「可能是巧合。可能不是。可能⋯⋯那首禁歌本來就是從一個比這個帝國更古老的旋律來的,而那個旋律一直在風裡,從來沒有被殺死。即使帝國禁了它,它仍然留在空氣裡。然後你在山坡上一個人吹笛的時候,無意中接住了它的一部分。」
它一直在風裡。
奧倫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 他的「沒有名字的曲」從來不是他寫的。他只是在山坡上,一天一天地接收那一直在風裡的東西。他以為那是他自己的創作,其實那是風借他的耳朵、借他的手指,把某種更古老的東西保留到他這個十七歲的身體裡。
他看加倫。
加倫微笑。那個微笑像一個老師看見學生終於自己發現了一件老師早就知道的事。
「加倫⋯⋯」奧倫說,「你從第一天就知道了?」
「我懷疑。」加倫說。「但我沒法確定。要你自己吹出來、要伊莉莎認出那個音,我才確定。」
伊莉莎插話:「確定甚麼?」
加倫看着她。「你母親哼的那首歌,不是她自己編的 — 是她從她的外婆那裡學的。她的外婆又是從她的外婆那裡學的。那首歌的來處在一個很遠、很遠的時代,遠到連你外婆的外婆都已經忘記它原本是甚麼意思。但那首歌的旋律從來沒有斷。它從一個人傳到另一個人,每一代都有那麼一兩個人記得。帝國以為禁了這首歌,就可以把它殺掉。但他們不知道 — 這首歌的旋律不在紙上,也不在嘴上。它在風裡。只要風還在吹,就會一直有人無意中聽到它。」
伊莉莎的眼睛更亮。
「那我⋯⋯」她說。「那我媽媽,她的外婆的外婆⋯⋯」
「她們是一條長線裡的一個環。」加倫說。「你也是。你這一生在路上走,其實也是在走那條線。你從母親那裡接收了那首歌的一小段,你自己不唱,但你記住。然後有一天,你會在一個營火旁聽到一個陌生少年吹出那幾個音,你會認出。這就是今晚發生的事。」
伊莉莎的手慢慢捂着嘴。
奧倫忽然發現,她的眼睛裡流下來一滴眼淚 — 只有一滴,慢慢地沿着她的臉頰滑下去。
她沒有去擦。
奧倫不知道說甚麼。他的手裡還握着那支笛子。他忽然覺得這支笛子不只是米卡送他的一支木笛了 — 這支笛子現在承載着一個比他本人年齡老很多倍的東西。他有責任繼續吹它。
伊莉莎擦了眼淚,抬頭,微笑。
「你吹得真好。」她說。
這一次「吹得真好」不是客氣話。這一次是一條時間河對另一條時間河的致敬。
然後她輕聲:
「我希望,我每一天都能聽你吹。」
奧倫的胸口被這句話撞了一下。
他想答。他不知道該答甚麼。他最後只是點頭 — 一個小小的、認真的、不會食言的點頭。
他此刻還不知道 — 讀者也還不知道 — 這句「我希望我每一天都能聽你吹」,是伊莉莎對他說過的最重要的一句話之一。這句話會在他後來的生命裡一遍又一遍地回來,每一次都帶着不同的重量。
但今晚,這句話只是一句簡單的祝願 — 一個剛剛認得他的少女,希望可以每天聽他吹笛。就這樣。
火慢慢地燒低。加倫第一個起身,去把地上的毯拿過來蓋在奧倫身上。
「睡吧。」加倫說。「明天還要走。」
伊莉莎也躺下,在火的另一邊。她的側臉此刻在火光裡顯得比剛才更年輕了一點 — 她白天所有的堅強像被今晚這首笛子融化了薄薄的一層,露出下面那個還沒來得及長大的十九歲的女孩子。
奧倫看着火,捏着笛子,很久沒有閉眼。
他心裡有一個問題沒有問出來 — 那個問題是: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告訴她我的全部 — 包括「妓女之子」— 她會不會還願意每天聽我吹?
這個問題比今晚的任何事都大。
他沒有答案。
他把笛子放在枕頭下,和絲巾一起。
然後他閉上眼。
風從松林的方向吹過來 — 那陣風此刻對他來說已經變了。風裡面有一個新的東西:一個正在低聲呼吸的、十九歲的女子的呼吸。風把她的呼吸、他的呼吸、加倫的呼吸連起來,變成一條三人的河。
他在這條河裡慢慢地睡去。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