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第十三章 · 第一次行動


加入反抗組織的頭幾天,是訓練。

加倫和柯林合作 — 這是奧倫第一次看見兩個完全不同的老人一起教他。加倫教的是內心的那一層:如何維持信念、如何在壓力下不動搖、如何聽得見風。柯林教的是外面的那一層:戰術基礎、偵察技巧、如何在複雜地形裡找掩護、如何判斷敵人是訓練有素還是新兵。兩個人教的東西看起來毫不相干,但奧倫慢慢發現,它們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你內心不穩的時候,」柯林有一天在訓練場對他說,「你的戰術判斷就會出錯 — 你會衝你不該衝的,你會退你不該退的。戰術是你內心的外在表現。」

「你內心最穩的時候,」加倫後來對他說,「你的戰術判斷也不會完美 — 因為你不是神。內心穩不是保證你做對;內心穩是讓你做對的機率高一點。這個『一點』,就是你和一個崩潰的人的分別。」

奧倫每天早上訓練身體 — 基礎的近身格鬥、簡單的刀法、弓箭;每天下午訓練感知 — 加倫會把奧倫帶到山谷外面的樹林裡,讓他閉上眼,然後加倫在某個角落扔一塊小石頭,要奧倫出石頭落地的方位。奧倫第一天只能聽出大概的方向,第二天能聽出方向加距離,第三天能聽出石頭的大小,第四天 — 他聽得出加倫扔石頭之前心裡猶豫了一下

「你聽得見我猶豫了。」加倫第四天下午說。「這是一個進步。你開始聽,不只是。聽人比聽物重要 — 因為戰鬥裡,你要判斷的是人的意圖,不是石頭的方位。」


第五天的早上,柯林走進奧倫三人的小石屋。

「我們今晚有一次行動。」柯林說。「小的。不是打黑烏堡 — 黑烏堡要等你學會誓約強化之後。這次是一次暖身。也是測試你能不能在真正的壓力下使用你的感知術。」

奧倫的心跳撞了一下。

「甚麼行動?」他問。

柯林鋪開一張粗糙的地圖 — 是用木炭在一塊羊皮紙上畫的。

「這裡。」柯林指。「一條山口小路,距離這裡半天的路。今晚有一支稅收車隊會經過。他們剛從艾德村把那個月的賦稅強行徵收完 — 艾德村是一個大概三十戶人家的小村,連續兩年收成很差,他們已經交不出東西了。稅吏威脅他們:不交,就把村長的兩個兒子抓走,送去德拉文的礦場當奴隸。村長沒有選擇,把自己家剩下的所有銀和糧都交了。村長今天早上自己上吊了。」

奧倫的胃凝了一下。

伊莉莎問:「那兩個兒子呢?」

「已經被送走了。」柯林說。「他們往北去了。我們這次的目標不是救那兩個孩子 — 他們已經距離太遠,追不上。我們的目標是把艾德村的糧和銀搶回來,送回村裡。村裡還有大概一百個人,包括幾個還沒夭折的嬰兒。他們這個冬天如果沒有這批糧,會死一半以上。我們把糧搶回來,他們至少可以撐過這個冬天。」

奧倫的手握緊。

「我加入。」他說。他說得比他自己預期的快。

柯林點頭,眼裡有一絲欣慰。「我就知道。坐下,我和你說具體計劃。」


計劃很簡單,但關鍵在時間差

稅收車隊由四個稅吏和六個帝國衛兵組成 — 共十個人,一輛拖着銀和糧的驢車。他們今晚會經過一個叫斷石峽的狹窄山口。這個山口的兩邊是陡峭的石壁,中間只夠一輛車通過。柯林的反抗軍會在山口的兩邊埋伏 — 前面一組擋住車隊的去路,後面一組封住退路。中間會有一組從上面投下一張大網 — 那張網用麻繩和石塊編成,主要目的是混亂而不是殺傷。

奧倫的任務是和柯林一起在山口的上方,用感知術提前三分鐘聽出車隊的接近。這個三分鐘,是反抗軍所有人進入埋伏位置的必要時間。如果奧倫聽錯、聽遲、或者聽不到,整個行動就會失敗。

伊莉莎的任務是誘餌。她會假扮一個受傷的旅人,坐在山口的前半段路邊,當車隊靠近的時候請求幫助。她的目的是讓車隊停下 — 停下的那一刻,埋伏才能發動。

加倫呢 — 加倫不參與。加倫在出發前對柯林說:「我老了,戰鬥不是我的位置。我會在山谷裡等你們。」柯林沒有勉強。


傍晚,反抗軍集合。

奧倫第一次看見整個反抗軍的戰鬥裝束。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 — 每一個人穿着自己的衣服,在衣服外面加一條深棕色的布帶 — 那條布帶是反抗軍的識別符號。武器也不統一:有人拿劍,有人拿斧,有人拿弓,有一個老人拿一根長棍。柯林自己拿一把不長不短的實用劍 — 不是為炫耀,是為殺敵,劍身已經有幾處細小的缺口。

奧倫被分配了一把短刀 — 不是攻擊武器,是防身用。他的主要任務是聽,不是打。

「你記住。」柯林把短刀遞給奧倫時說。「如果情況惡化,我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不是戰鬥。你現在的價值在你的耳朵,不在你的手。你的耳朵被留下來,反抗軍接下來幾年才有能打黑烏堡的機會。所以,如果事情惡化,你先逃。我授權你。」

奧倫點頭。他的手指捏着短刀的刀柄,感覺到一種他之前從未體驗過的重量 — 這不是笛子的重量,不是絲巾的重量,是一把可以取人性命的東西的重量。一把從來沒有沾過血的短刀,在他的手裡,突然變得極其沉。


二十個反抗軍戰士 + 奧倫 + 伊莉莎 + 柯林 = 二十三人,出發。

他們走了大半夜。斷石峽在山谷的東邊。到達的時候,已經是下半夜 — 月亮從雲後露出一小段。柯林分配位置:前面組八個人,後面組八個人,中間投網組四個人,柯林、奧倫在山口上方的一塊高石上,伊莉莎在山口下方的路邊。

奧倫最後一次看了伊莉莎一眼。

她此刻正在把臉上抹一點泥 — 為了扮演「受傷旅人」的樣子。她的外袍被她自己刻意撕了一個小口,手臂用一條布帶纏起來像受傷了。她做這些動作熟練得像她以前做過很多次。奧倫看着,心裡有一個聲音:她真的做過很多次這種事。她一個人在路上那麼多年,她用過各種各樣的方法活下來。她不是一個被保護的女子,她是一個比他知道的更強的人。

她抬頭,對奧倫點了一下頭 — 像是說「我沒事,你去做你的」。

奧倫點回去。

然後他爬上那塊高石,和柯林一起。


高石的位置極好 — 可以看見山口下方大約三百步的路段。奧倫坐在石頭上,閉上眼。

「開始聽。」柯林低聲。

奧倫把呼吸放慢。他把身體的每一個不必要的緊張鬆開 — 他的肩、他的下顎、他的手指 — 全部放鬆。然後他把注意力收到耳朵以外的那個地方。加倫教過他,聽風不是用耳朵聽,是用整個身體聽。他的皮膚、他的頭髮、他的胸腔 — 全部都要參與聽的動作。

一開始,他只聽見近處的東西 — 風在吹過一片灌木,一隻夜鳥的叫聲,他自己的心跳。

他把這些都放到背景。

他的注意力往更遠的地方延伸。他聽見遠處的山的一種,聽見更遠處一個小河的水流聲,聽見再更遠的地方一個村莊的幾聲狗叫。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不一樣的聲音。

那是一輛車的輪子,在壓石子。

奧倫睜開眼,對柯林輕聲:「有一輛車在六七里外。」

「方向?」

奧倫閉回去。「南邊。」

「速度?」

奧倫集中。他聽出輪子和石子的節奏 — 不是慢速,也不是快速,是一個訓練過的、有節制的中速。是一個軍隊式的速度。

「中速。他們是有紀律的。不是散漫的隊伍。」

柯林點頭。「很好。那就是他們。距離?」

「大概⋯⋯」奧倫閉上眼更深地聽,「大概三分鐘到這裡。」

柯林立刻舉起右手,對下面的反抗軍發出一個手勢 — 那是一個代表「進入位置」的信號。下面的十六個人像從地上消失一樣,全部進入了他們的埋伏點。投網組的四個人爬到山口兩側的高處。

伊莉莎此刻已經在路邊坐下,裝作一個虛弱的受傷旅人。

奧倫此刻有一個奇怪的尖銳的意識 — 他清楚地知道,此刻整個反抗軍的命,都繫在他剛才那句「三分鐘到這裡」上。如果他聽錯了,如果其實車隊還有十分鐘,那麼下面十六個人會在位置上等太久、被月光發現;如果其實只剩一分鐘,那麼他們還沒進入位置車隊就到了。三分鐘是一個極準的時間要求。他不能錯。

他把眼睛再次閉上,繼續聽。風把車的聲音越帶越近。

兩分鐘。

一分鐘半。

一分鐘。


車隊出現在山口南邊的拐角。

奧倫從高石上往下看 — 在月光下,他看見那輛驢車、拉車的驢、和圍着車的十個人。他們穿帝國衛兵的深棕色制服,手裡拿長矛或短劍。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稅吏 — 從穿着看得出 — 他的腰上掛着一個沉甸甸的銀袋。走在最後的是一個年長的軍曹 — 應該是這支隊伍的臨時指揮。

他們走到山口的時候,伊莉莎在路邊出聲。

「⋯⋯救⋯⋯救命⋯⋯」

一個虛弱的、低微的女聲。

車隊停下。

領頭的稅吏警戒地看了一眼。他對一個衛兵打手勢 — 衛兵走到伊莉莎身邊。

「妳怎麼了?」衛兵問,語氣不算粗魯但也不客氣。

「我⋯⋯我從艾德村來⋯⋯」伊莉莎的聲音極弱,「被一個⋯⋯一個強盜打了⋯⋯腳傷⋯⋯走不了⋯⋯」

衛兵頓一下。艾德村是他們剛剛徵稅過的地方。衛兵的第一反應是懷疑。但伊莉莎的樣子確實像一個被打過的可憐人 — 她的臉上有泥,手臂有血跡,外袍撕了一個口。衛兵的懷疑稍微下降。

「軍曹!」衛兵喊。「這裡有一個傷者。」

軍曹和另外兩個衛兵走過來查看。整個車隊的注意力現在都集中在伊莉莎身上。剩下留在驢車旁的只有兩個稅吏和一個衛兵 — 三個人

柯林在高石上輕輕舉起左手 — 這是發動的信號。


下一秒,奧倫看見山口的上方從空中落下一張大網

那張網準確地覆蓋在驢車和剩下的三個人身上。麻繩的重量加上邊緣的石塊,把那三個人壓倒,同時困住驢子。驢子發出一聲驚慌的叫。

同一秒,從山口前方的岩石後面,八個反抗軍戰士衝出,包圍了正在檢查伊莉莎的四個衛兵 — 軍曹和另外三個。戰鬥在三秒內開始,又在大約十五秒內結束。四個衛兵裡,三個被打昏,一個試圖拔劍反擊但被一個反抗軍的長棍擊中手腕,劍掉在地上。

後方的八個反抗軍從山口後方衝上來,把被網困住的三個人從網下拖出,迅速繳械。

奧倫此刻從高石上清楚看見所有這一切 — 他的耳朵繼續在聽,確認沒有其他人正在接近。他聽了三十秒,沒有聽到任何新的腳步聲。安全。

「清場。」柯林低聲。


整個行動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兩分鐘

柯林用繩子把十個稅吏和衛兵全部綁起來,堵住嘴 — 他不殺他們。「我們不是屠殺者。」柯林之前在山谷裡告訴過奧倫這條規則。「我們殺,只有在沒有選擇的時候。今晚我們可以不殺。」被綁起來的帝國人員會被留在山口的一個角落,明天早上會有經過的旅人發現他們,然後送回最近的駐軍。他們會受到懲罰 — 不是因為我們殺了他們,是因為他們失去了車隊。但他們會活着。

伊莉莎站起來,把腿上的「傷」裝束拆掉。她沒有任何真正的傷 — 那些血跡是提前塗的狗血。她走到奧倫身邊,微微笑。

「你聽得很準。」她說。

「三分鐘剛好?」奧倫問。

「剛好。」她說。「早一秒不夠,晚一秒也不夠。」

奧倫的心臟此刻還在快速跳 —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剛剛完成了一件極精密的事。他的感知術,第一次在一個真實的、有後果的場景裡管用。他救了十幾個戰友的命 — 如果他聽遲一秒,有人會死。他此刻感覺到一種他從未感覺過的東西:我是有用的。不是對家族有用,不是對帝國有用,是對這些選擇反抗的人有用。

這是一個比「我在」更具體的


柯林叫奧倫過去看驢車。

車上有兩個大麻袋 — 一個裝糧食,一個裝銀幣。銀幣不多 — 那是艾德村全村一個月的賦稅,大概兩百枚銀幣 — 但那兩百枚銀幣是艾德村村長上吊之前交出來的。那是一條人命換來的銀。糧食也不多,大概夠一百人吃一個月。

柯林對奧倫說:「你幫我,把這些送回艾德村。今晚。」


艾德村在山口南邊,大概兩個時辰的路。他們沒有時間等,必須立刻走 — 因為反抗軍不能在這個山口停留太久,會被下一支經過的車隊發現。柯林分了五個人(包括奧倫、伊莉莎和他自己)帶着驢車往南走。另外十八個人帶着武器往北,回山谷。

他們走到艾德村的時候,天開始泛灰 — 凌晨。

村莊在一片低矮的山谷裡。大概三十戶人家 — 全部是破舊的木屋。村口的一棵老樹下,掛着一個剛剛被解下來的繩套 — 那就是村長上吊的地方。村長的屍體此刻應該已經被家屬抬進屋內。

柯林在村口停下,敲一戶人家的門。一個大概三十五歲的女人開門,頭髮亂,眼睛紅腫。她看見五個陌生人站在她家門口,立刻驚恐。

「不要怕。」柯林輕聲。「我們不是帝國的。我們從稅收車隊那邊搶回了你們的東西。」

女人愣住。她看着柯林的臉,看他身後的驢車,看驢車上的麻袋 — 她的眼睛慢慢從驚恐變成不敢相信,又慢慢變成一種極深的、破碎的感激

她走出屋 — 然後跪下


「⋯⋯求⋯⋯求求你⋯⋯」女人跪在地上,雙手撲在柯林的腳邊。「⋯⋯我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她餓了兩天⋯⋯我今天本來⋯⋯本來要把她送去北邊的一個商人那裡抵債⋯⋯你們⋯⋯」

她說不下去,哭。

柯林蹲下來,扶她起身。

「不用跪。」柯林輕聲。「這不是你欠我們的。這是我們欠你們的。我們反抗得太晚了。十六年前我還在德拉文的軍隊裡的時候,我就該離開 — 我不該再多殺一個人。我晚了十六年。這點糧和銀,是我那十六年欠的一小部分。你不要謝我。你謝的是一個十六年前就該站起來的一個人。」

女人哭得更凶。

柯林對奧倫和另外兩個戰友打手勢:「把糧和銀分成三十份,每一戶送一點。按人數分。老人和孩子多一點。」

奧倫立刻開始行動。他和戰友們把麻袋拆開,按照大致人數把糧食分成一小包一小包,銀幣按每戶一到三枚不等地裝進小布袋。整個村莊的其他人此刻已經聽到聲音,紛紛從自家的破屋裡走出來 — 大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男人少得可憐。

奧倫一戶一戶敲門,遞上糧和銀。


在第七戶 — 那是一個只有一個老婦的家。老婦大概六十歲,一個人住,沒有家人。她的屋裡幾乎沒有東西 — 一張硬木床,一個破舊的陶鍋,一個殘破的被子。

奧倫遞上一小包糧和一枚銀幣。

老婦接過來,她的手在抖。她看着奧倫的臉 — 奧倫此刻渾身是汗,頭髮亂,身上有剛才戰鬥的塵土,臉上因為熬夜有黑眼圈。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專注的。

老婦忽然伸出她那隻瘦的、乾的、粗糙的手,放在奧倫的臉頰上。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看着他。她的眼睛裡有一整個被帝國榨乾的世代

然後她說一句話 — 極低:

「孩子。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這句話像一把的小刀,穿過奧倫的所有防禦,直接切到他心裡最深的那個地方。

他在山坡上對自己說過無數次「我在」;他在廢棄果園裡對伊莉莎說過「我依然有價值」;但他從來沒有聽過一個陌生人、一個完全不認識他、一個不知道他是奧倫還是甚麼、不知道他是妓女之子還是貴族的陌生人,用這種完全確定的語氣告訴他:你是一個有價值的人

他的眼眶瞬間發熱。

他嘴唇動了一下。他想說謝謝 — 但他發現,謝謝這個詞在這個時刻是錯的。謝謝會把這件事變成一個客套。這件事不是客套。

他最後只是點頭。很深的一個點頭。

然後他繼續走到下一戶。


他們把所有的糧和銀都分完,天已經大亮。

柯林集合他們,準備離開。離開前,他再對村裡的人交代:「我們是反抗軍。我們不要任何人告訴別人我們來過 — 告訴別人,你們就會被德拉文的軍隊追究。讓這次送糧成為村民之間的秘密。告訴外人是天降的,告訴自己是你們應得的。」

村民點頭。沒有人敢出聲 — 但每一個人的眼神裡,有奧倫從未在這個帝國境內看見過的東西:希望的微弱的餘火。


回山谷的路上,奧倫一路沒有說話。

他的心裡有太多東西在發酵 — 戰鬥後的餘震、送糧的感動、老婦說的那句話、艾德村村民那種還沒完全熄滅的希望。所有這些加起來,是他十七年第一次感受到的有意義感

他以前一直以為「有意義」是一個大的、抽象的東西 — 像「拯救世界」那種大東西。但他今天發現,「有意義」其實是一個很小、很具體的東西 — 是一個老婦的手放在你的臉頰上、是一個五歲的女孩今晚不用被送走抵債、是一個銀幣從你的手交到一個陌生人的手裡。這些小小的東西加起來,就是「有意義」。

他忽然想起塞維林常對他說的那句話:「你只配吹難聽的笛子。」

他心裡此刻輕聲答覆塞維林 — 這個答覆不是在說給塞維林聽的,是說給他自己聽的:

塞維林,我今天在艾德村,給了一個五歲的女孩一個晚上不用被送去北邊。一個妓女之子也可以做這種事。可能只有一個妓女之子,才會覺得這種事這麼重要 — 因為我知道被送走是甚麼感覺。我知道沒有人救是甚麼感覺。你從來不知道。你一生都在一個被人照顧的位置,你從來沒有跪下來接過一塊糧。所以你打我、罵我、說我難聽 — 其實都不重要。因為我今天做的事,是你做不出來的事。你太懶,你太驕傲,你太不知道這個世界的重量。而我 — 一個妓女之子,我知道。我一直知道。

這個想法在他心裡響的時候,他的忽然輕了一度 — 像一個他不知道自己一直在背的包,卸下了一小部分。


在返回山谷的路上,走到一半的時候,伊莉莎走到奧倫身邊。

她看着他,說:「你現在的眼睛,和三天前不一樣了。」

奧倫笑了一下 — 一個很輕但真的笑。

「我現在的很多東西,和三天前都不一樣了。」他說。


回到山谷的時候,天已經完全亮了。加倫在山谷口等他們。奧倫下驢車的時候,加倫對他點了一下頭。那個點頭裡面有三個字沒有說出口,但奧倫聽見了。

你做到了。

奧倫點回去。

然後他走進山谷,走進那個石屋,倒在床上,一躺下就立刻睡着了 — 但在他閉上眼的最後一秒,他心裡有一個新的問題出現。

誓約強化。下一個。

他要學的下一個技術,是為別人發守護誓。能夠讓自己的 magic 分享給一個完全沒有能力使用 magic 的人。能夠站在一個他選擇相信的人的面前說「我會守護你」,然後真的守護。

他想起伊莉莎。

如果我能學會這個,我第一個要守護的人,就是她。

這是他入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