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在西部高原的山脊之後,把羊群的影子拉得很長。奧倫坐在一塊被風磨得光滑的岩石上,雙膝抱着,任由那一縷一縷的金色在腳邊慢慢熄滅。
羊群散在他身邊,安靜地吃着最後的一些青草。最大的一頭老母羊偶然抬起頭看他一眼,然後又低下去。這頭母羊他從小就認得,牠比他還先來到這個家。
他從懷裡拿出一支木笛。
這是一支自己造的笛。木料是他去年從山腳帶回來的一截山楂木,用了三個月,趁沒有人看見的時候慢慢削、慢慢打磨。笛子不大,也不漂亮,音孔的位置不是完美的,吹出來的音會有一兩個偏得像人在歎氣。但這些不準的音,他反而喜歡。它們比那些完美的音更像他認得的東西。
他把笛子湊到嘴邊,吹了一個長音。
風接住那個音,往東邊吹。
他順着那陣風,慢慢吹起一首自己寫的曲。沒有名字。他也不會給它名字 — 名字是給別人聽的,而這首曲不是為了別人。它只是他在這片山坡上,一天一天摸索出來的一個小小的形狀,像石頭被水磨了很多年之後才會出現的那種形狀。
笛聲飄出去。羊群安靜。風把笛聲吹向山谷,然後又從山谷的另一邊吹回來,像一個聽完的人把聲音輕輕送還。
奧倫閉上眼。
這是他一天裡面唯一可以呼吸的時間。
他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在吹笛,也不會告訴任何人他喜歡這一段可以呼吸的時間。這些東西在家裡是危險的。在家裡,喜歡一樣東西就等於讓那樣東西被奪走。他自小就學會了:真正珍貴的,要藏在沒人知道的地方。
笛聲停下。天色更沉了。
他睜開眼的時候,那頭老母羊又在看他。牠的眼睛沒有驚異,也沒有憐憫,只是靜靜地看。奧倫對牠輕輕點了一下頭,像他和牠之間有一個無聲的協定 — 你知道的事,不用說出來。
他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把笛子收進懷裡。收到最貼近心臟的位置。
「走啦。」他對羊群低聲說。
羊群像聽到某個命令,慢慢聚攏,跟在他後面開始往山下走。
山下的莊園在暮色裡顯得比白天更破舊。
牆上那幾處脫落的磚從來沒有人修過。門口的木柱歪了很久,沒有人搖,但也沒有人扶正。家族從前是有錢請人修的,奧倫知道 — 牆角那隻半舊不舊的石獅,是他父親年輕時從中央沃土僱的匠人雕的。那是整座莊園還記得自己曾經是貴族的最後一點物證。現在,連那隻石獅的耳朵都缺了一塊,是某一年一個喝醉的稅吏拿柴刀削掉的,沒有人敢去追究。
奧倫把羊群趕進柵欄,把門閂上。閂的動作他閉着眼都做得到。
他轉身的時候,聽見一個聲音從莊園側門傳出來。
「又拖到這麼晚。」
是塞維林。
奧倫的肩膀很輕地緊了一下 — 緊的不是動作,而是骨頭裡某一條看不見的線。他已經很久沒有因為塞維林的聲音而怕到流汗,但他的身體記得。身體比頭腦誠實。
塞維林走近。比奧倫高半個頭,穿一件新的深棕色外衣 — 新,在這個家裡是一種特權,代表你被父親記得。他的頭髮是淺色的,帶一點棕,和這個家裡所有其他人一樣。奧倫是家裡唯一一個黑頭髮的人。這一點從來沒有人解釋過為甚麼,但每一個人都知道。
「羊呢?」塞維林說。
「在裡面。」奧倫答。他盡量讓聲音平。
塞維林走到柵欄邊,象徵性地看了一眼,然後哼了一聲 — 那種不是嘲笑也不是驚訝的哼,而是一種確認:確認眼前這個弟弟今日又完成了一件最低限度的事,還不至於要立即處置。
「你吹笛子的聲音,今天我聽到了。」塞維林忽然說。
奧倫的血涼了半度。
他以為這件事藏得很好。他一直挑最遠、最深的山坡 — 風會把笛聲吹散,理論上傳不到莊園。他從來沒有想過塞維林會聽見。
「吹得很難聽。」塞維林說。他沒有看奧倫,而是看着柵欄裡的羊群,語氣平穩,像在評價天氣。「不過你也只配吹這樣的東西。」
奧倫沒有答。
「進去。」塞維林說。「廚房裡有你的份。別讓廚娘等。」
然後他轉身,走回莊園的主門,沒有再看奧倫一眼。
奧倫在原地站了一兩秒,把懷裡的笛子再往裡按了一寸,確定它沒有被塞維林的目光燙到。然後他從側門走進去。
廚房在莊園的後院。比起主廳,它更像一個有人住的地方。
這裡的地磚雖然舊,但被人擦得發亮。爐灶上有一個長年煮着的鐵鍋,湯的味道簡單,但熱的,有根薑的香。牆上掛着一串乾的藥草,是阿米拉種的。阿米拉自己正站在灶邊,把一碗粥倒進一個淺口的木碗裡。
奧倫站在門口,不進去。他小時候養成一個習慣 — 進入任何一個有人的房間,都要先等那個人抬頭看他一眼,確認自己被允許進入。這個習慣是在那些被趕出房間、被罵「你又來了」的日子裡學會的。
阿米拉抬頭看見他,沒有驚訝,也沒有笑。她只是對他輕輕點了一下頭,然後把那碗粥放在灶邊的矮桌上。
「過來。」她說。
奧倫走進去,坐在矮桌旁。
阿米拉是一個非常瘦、非常老的鹽骸族女人。她的頭髮已經全白了,手背和手腕滿是鹽燒的舊傷 — 那種深入皮膚、再也不會褪的傷。奧倫知道這些傷是從哪裡來的。小時候她從不肯說,但有一年他偷偷問過另一個更年輕的鹽骸族僕人,才知道在她被賣到這個家族之前,她在鹽晶荒野的一個鹽礦場工作了將近二十年。鹽骸族活不了多久 —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 — 但阿米拉活下來了,因為某個原因,這個家族用便宜的價錢把她從鹽礦場買了過來當家僕。她那時候已經四十歲。
阿米拉現在應該將近七十。這個年紀的鹽骸族,整個帝國也沒幾個。
奧倫拿起碗,舀了一口粥,燙。他吞下去。
阿米拉走到他旁邊,不動聲色地把一個小東西放在他旁邊的桌面上。
是一塊麵包。
奧倫的眼睛往下看。那塊麵包不是粥一起的 — 粥是他的份,麵包是多出來的。他知道這塊麵包是從哪裡來的。是阿米拉自己的那份。
「慢慢吃。」阿米拉輕聲說。
她的聲音低得像風從牆縫裡吹進來那樣。她沒有看他 — 她自小就知道,這種東西不能互相看。互相看,就容易被別人看見。
奧倫拿起那塊麵包。它還有阿米拉的體溫。
他沒有說「謝謝」。阿米拉也從來不要他說這個字。他們之間有比這個字更沉重的東西 — 在這個家族裡,阿米拉看他的眼神,比他父親、比他的兩位嫡母、比他的四個嫡兄看他的眼神,都更溫柔。這件事他小時候不懂,大了以後懂了,但懂了之後更不敢去想。因為一旦想透,就會問一個問題:為甚麼在這個家裡,一個被當作消耗品的鹽骸族老僕,會比他的血親更像他的家人?
奧倫不敢問這個問題。問了,他就沒辦法繼續活下去。
他咬了一口麵包。他慢慢地吃。
吃完粥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
他正要站起身,廚房另一邊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他不認得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 穿着客人的衣服,比這個家族任何人身上的衣服都好看。奧倫立刻意識到:這是父親今天請的客人。他的嫡兄們此刻應該在主廳陪父親應酬。
那個客人並不是進來找奧倫的。他只是認錯了路,從主廳的後門出來,想找一個僕人問話。他看見奧倫,停下來,愣了一下。
然後那個客人的臉上浮起一個表情。
不是驚訝,不是厭惡,也不是輕蔑。
是一種帶着知情的憐憫。
那個客人看着奧倫,像看一個他早就聽過故事、但第一次見到真人的人。像一個大人在路邊看到一隻被車壓過、但還沒死的小動物。
奧倫僵住。
他不明白那個表情是甚麼意思。他從來沒有見過別人用這個眼神看他。家裡的人看他,眼神只有兩種:嘲笑,或者看不見。這個外人的眼神,是第三種。
那個客人沒有說話。他只是點了一下頭 — 不是對奧倫,而是對自己 — 然後轉身走回主廳的方向,好像忽然發現自己問錯了地方。
廚房門關上。
阿米拉在灶邊沒有動。她一直在背對着門。
但奧倫看見她的雙手微微在發抖。
他看着阿米拉的手,想問。但他沒有問。他甚麼都沒有問過阿米拉,這一生都沒有問過。有些問題,他從小就知道不能問。
他站起身,把空碗放回桌面。麵包的最後一口他已經吃完。
「睡了。」他低聲對阿米拉說。
阿米拉仍然背對着他。她的手已經停止發抖。她的背影看起來和平常一樣瘦,一樣老。
「去吧。」她說。
奧倫走出廚房。
六人房在莊園的最後一進,靠着馬廄。
這間屋子原來是給僕人住的,現在住着五個 — 四個鹽骸族壯年男僕,和奧倫。上下兩張床,奧倫睡上鋪最裡面那一個。這裡的床板硬,被子薄,冬天會冷到有人咳嗽咳到天亮,但奧倫已經習慣了。
他上床的時候,其他五個人已經睡着。四個鹽骸族僕人白天在鹽田幫工 — 是這個家族僅剩的一塊田 — 他們一天勞動十二個小時,回來吃完飯就倒。他們的呼吸聲在黑暗裡聽上去都像在喘 — 鹽骸族的胸口比普通人的窄,呼吸天生就比普通人用力。
奧倫躺下。他把笛子從懷裡拿出來,放在枕頭下。
他面朝牆。
窗子在他頭邊。窗戶沒有玻璃 — 他們這種人不配用玻璃 — 只有一塊木板,冬天用的時候才會放上去。此刻是春末,木板放在牆角,窗開着。
風從窗外吹進來。
奧倫本來準備睡,但那陣風令他忽然張開眼。
風很輕。幾乎不值得一提。但在那一陣風裡,他聽見一些甚麼。
不是聲音。不是話語。不是歌。
是一個形狀。一個名字的形狀。像有人在山的另一邊,輕輕地,隔着很遠,叫了一個名字 — 不是他的名字,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 他聽不清。
他把臉更貼近窗。風再吹一次。這次甚麼都沒有。只有春夜的冷空氣,和遠處某隻夜鳥單調的叫聲。
但奧倫知道剛才他聽到的東西是真的。
他在黑暗裡躺了很久。
他想到廚房那個客人的眼神 — 那種知情的憐憫。他想到阿米拉發抖的手。他想到塞維林說「你也只配吹這樣的東西」。他想到自己那支藏在枕頭下、還帶着山楂木的微弱香氣的笛子。
他最後想到一件事。
一件他一生從來沒有想過的事。
我是不是也能走出這裡?
他自己也被這個問題嚇了一跳。他閉上眼,假裝自己沒有想過。但那個想法像一顆埋在土裡的種子,已經種下去了。
風又從窗外吹過。
這一次,他聽見那個名字的形狀,變得更清楚一點 — 但仍然聽不清。
他在那陣聽不清的風裡,慢慢地,慢慢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