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2

第二章 · 妓女之子


奧倫睡得極淺。

那陣風在夢裡反覆吹過來,每一次都帶着一個名字的形狀,但每一次他都抓不住。他醒了兩三次,每次都以為自己已經聽清了,伸手去摸枕頭下的笛子 — 彷彿那個名字要用笛子才能複誦 — 但手指碰到木料,那個名字又散。

天還沒亮,馬廄的公雞叫了一聲。

他睜開眼。

窗外是淡青色的。春末的晨光比冬天早,但還沒有暖。隔壁下鋪的鹽骸族僕人翻了一下身,嘴裡呢喃了一個他聽不清的詞 — 可能是一個名字,可能是一個夢裡的片段。奧倫靜靜地聽了一秒。鹽骸族連夢話都帶着一種疲憊。

他下床。慢,不出聲。把昨晚藏在枕頭下的笛子收回懷裡,貼近心臟的位置。

這是他和這個家分享得最少的東西。他連呼吸都帶着計算:甚麼時候哪扇門會響、哪個嫡兄幾點會起、哪條走廊在這個時間絕對不會有人 — 這些他像背歌一樣熟。

他從後門溜出去。他要趕在太陽完全升起之前把羊群放到山坡。


米卡在後院的井邊等他。

這是奇怪的。米卡通常不會這麼早起 — 她是家中兩個嫡姐中最小的,沒有家務要做,她可以睡到天亮。奧倫看見她在井邊的時候,先是警覺,然後才認出那是米卡。米卡十九歲,比他大兩歲,身形瘦,像他,但頭髮是家族的淺棕色,不是他這種黑色。

「我在等你。」米卡說。她的聲音小得像在怕甚麼。

奧倫走近一步,把桶放在井沿。他等她說。

「今晚。」米卡說。「父親請了客人。大廳的晚餐。你要去。」

奧倫愣了一下。

家裡幾乎沒有請過奧倫參加正式的晚餐。從他有記憶以來,這種場合他都是被默契地排除在外 — 理由從來沒有人明說過,但大家都知道他不配。他在這個家的功能,是放羊、是掃院子、是偶然被命令去修一塊鬆脫的籬笆。他不是可以坐上那張桌子的人。

「為甚麼?」他輕聲問。

米卡搖頭。「我不知道。父親昨晚才決定的。他說⋯⋯」她頓了一下,選着字眼。「他說,既然那個客人已經見過你了,就讓你也坐。」

奧倫想起昨晚廚房門口那個陌生人。那個帶着知情的憐憫看他的客人。

他的胃沉了一下。

「是誰?」他問。

「一個沃土來的商人。父親想借他的錢。」米卡的眼沒有望他,一直望着井水。「我只想提醒你。今晚⋯⋯」她又頓了一下,「你要很小心。」

「很小心甚麼?」

米卡終於抬頭看他。她的眼是淺藍灰色,有一絲哀 — 不是傷感的那種哀,而是那種你知道一件事要發生、你知道它會傷害到某個你不能保護的人、但你沒有辦法說出口的哀。

「你就⋯⋯」米卡搖頭。「你就不要開口。無論誰說甚麼,你都不要開口。答應我。」

奧倫點頭。他不知道米卡在怕甚麼,但他知道米卡是家裡唯一不會故意傷害他的人。她說的話,他從來都聽。

米卡走了。她走得急,像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奧倫把桶放進井裡,拉起水,淋自己的臉。冰。他用這一盆冰水沖掉心裡剛剛升起的那一點寒意。但那點寒意沒有走。它只是沉到更深的地方。


白天在山坡的時候,他完全沒有吹笛。

他只是坐着。羊群在他周圍吃草。風不斷從東邊吹來,像昨晚那陣風的殘影,但他不想聽 — 他怕今天一旦聽那陣風,他就會徹底不想回去參加那頓晚餐。他已經答應米卡。他要小心。

他想:客人要見我。一個家以外的陌生人要見我。為甚麼?

他沒有答案。他從來不是家族要給外人看的東西。

他想這件事想了一整個下午,但他的頭腦轉來轉去,都轉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直到太陽開始沉下的時候,他才把笛子從懷裡拿出來一次 — 不吹,只是握着。

握着,像握着一個可以證明他存在的東西。


大廳。

奧倫穿了一件米卡昨天偷偷放在他床下的乾淨外衣 — 比他平日的衣服好一點,但仍然稱不上得體。他坐在長桌的最底端,離父親最遠。兩位嫡母、四個嫡兄、兩個嫡姐,還有那個來自沃土的商人 — 八個人,加上他,九個 — 環着那張長桌。

沃土商人就是昨晚廚房門口那個男人。

商人在奧倫進來的那一刻抬頭看他,又是那個帶着知情的憐憫的眼神。但這次那眼神比昨晚更平靜,更少意外,更像是在確認。像一個偵探終於看見了他懷疑的嫌犯,點了點頭,把這件事存檔。

父親坐在桌首。

奧倫很少有機會這樣近地看父親。父親比他記憶中更老 — 眉毛已經花白,頰邊有一道奧倫從來沒注意過的深褶。父親的眼神是空的,不是疲憊,是空 — 像一個人活得太久、家族衰落太徹底之後,已經沒有剩下甚麼可以被傷害的表情。

「坐。」父親用那種沒有感情的低聲對奧倫說。

奧倫坐。

飯菜上來。女僕倒酒。商人和父親先說了一些客套話 — 生意,沃土那邊的糧食,今年邊境的稅有多重。奧倫一言不發。他按米卡的吩咐,甚麼都不開口。

到第三杯酒的時候,商人把話題輕輕轉過來。

「貴府的幾位少爺,都在高原王的名下服役嗎?」商人問。

父親淡淡答:「還有兩個未到年齡。其餘的,都陸續服役了。」

「少爺們都是儀表堂堂。」商人說。然後他把眼落在奧倫身上。「尤其這位最小的。真是⋯⋯很特別的相貌。」

大廳的空氣忽然停住。

奧倫不懂政治,不懂貴族的應酬語言,但這些他懂 — 「很特別的相貌」這六個字,是一刀。是一個外人委婉地指出家族裡這個黑頭髮的少年和這個家其他人不像

父親沒有立即答。

第二嫡母的筷子很輕地頓了一下。第一嫡母沒有動,但她的嘴角幾乎看不出地繃了一下 — 那是一個被打開了從來不該被打開的話題的嘴角。

塞維林笑了。

塞維林的笑不大,只是從嘴角開始的一個小弧度。他這一生都在這個家族裡佔盡便宜,他知道這種時刻該如何講話。他放下酒杯,頭也不抬,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像在評論一道菜。

「他當然和我們不像。」塞維林說。

長桌上所有的動作都停下來。

「因為他的母親,」塞維林繼續,還是那個隨意的語氣,「根本就不是我們這個家的人。」

米卡在桌子另一端開口:「塞維林 —」

「她是一個妓女。」塞維林說。

時間變成一條慢慢拉長的繩。

奧倫的耳朵發熱。他的眼睛仍然望着面前那個木盤,但他看不見盤裡的東西了。盤的表面變成一片模糊的棕色。他聽見塞維林繼續說。

「父親在年輕的時候找的一個妓女。不知為何要留下她,還讓她生下這個孩子。」塞維林的聲音穩,幾乎溫和。「她在這個家住了一年多,最後家裡受不了,把她趕走。她自己也沒有留下 — 妓女嘛,走得很快。連一眼都沒有回頭看這個孩子。」

大廳靜得聽得見遠處柴爐的火聲。

奧倫一動也不動。他的雙手放在腿上,指尖很冷。他的喉嚨有一個很硬的東西 — 不是哭,不是話,是一個聲音沒有辦法發出來的硬塊。他之前知道自己是「同父異母」的弟弟 — 這件事他從七八歲就知道。家族從來沒有明說過,但所有人都知道,他的母親不是正式的妻子。他一直以為,是父親娶過另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在他很小的時候因為某個原因離開了。妓女這個字,從來沒有出現過在他腦中。一次都沒有。

現在,這個字像一把刀,從他的天靈蓋一直切下來。

商人輕聲咳了一下,用一條白色的手巾碰了一下嘴角。他沒有表現出驚訝。他的眼仍然在奧倫身上,仍然是那個知情的憐憫。他早就知道了。他今晚來,是為了確認。他借父親的錢之前,需要知道這個家族是不是真的連這個話題都不能遮住。

奧倫終於明白:這不是塞維林的情緒失控。這是一場計算過的暴露。家族已經決定,不再遮。商人已經知道,他來只是為了親眼看一次 — 看父親會不會在外人面前維護這個孩子,看這個家族還剩多少尊嚴。

奧倫慢慢抬起頭。

他望着父親。

他望了很久。他等父親說一句話 — 任何一句話。即使是反駁塞維林「不是這樣」;即使是輕輕地說「這個不該在飯桌上講」;即使是那種冰冷的「夠了」。任何一句話都夠。

父親沒有看他。

父親的眼仍然是空的。父親望着桌面 — 他放着酒杯的那一塊桌面 — 像在計算這個家族還能從那個沃土商人身上借到多少錢。父親的手,放在桌上,沒有動。

父親的沉默,比塞維林的話更像一把刀。

奧倫想起米卡早上說的那句話:「你就不要開口。無論誰說甚麼,你都不要開口。答應我。」

原來米卡早就知道今晚會發生這件事。米卡不知道細節,但她知道家族要公開地放棄他。米卡求他不要開口 — 不是為了他能保持尊嚴,而是因為在這個場合,任何一句反駁都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米卡求他沉默,像一個姐姐在懇求弟弟躺下來任由洪水沖過去。

奧倫閉上眼一秒。

然後他張開眼,慢慢地、一字不發地,從長桌最底的位置站起來,低頭,向父親的方向很淺很淺地躬了一下身 — 這是家族禮儀,表示「我請求離席」。

父親沒有看他。沒有說話。這就是允許。

奧倫轉身,走出大廳。

他沒有跑。他的步子穩、慢、平,像一個甚麼都沒有發生的人。後面的大廳在他身後完全安靜。他知道他走之後,他們會繼續吃飯,繼續談生意,繼續忘記今晚曾經有一個少年坐過長桌的最底位。


六人房。

四個鹽骸族僕人早已經睡着。奧倫爬上上鋪,面朝牆,不點燈。他沒有脫衣 — 從來沒有脫。他把懷裡的笛子摸了一下,確認它仍在。

他在黑暗裡睜着眼。

他的腦子裡只有四個字,像那個塞維林的笑一樣,一遍一遍地滾動。

妓女之子。

他試着把這四個字按下去。

按不下去。

妓女之子。

他試着告訴自己,這個標籤不重要。人的價值不應該由血脈決定。他的母親是誰,和他現在是誰,是兩件事。

但這種話他自己都不信。從小到大,他就生活在一個判斷人的家族 — 誰有資格坐長桌,誰沒有;誰可以吹笛,誰只配吹「難聽的笛」;誰是家人,誰是需要從後門溜出去才能活下去的人。這個家族的全部語言,都是在不停地告訴他 — 你的出身決定了你是甚麼。

現在他知道了自己的出身。

妓女之子。

他閉上眼。他試着想一首曲 — 他寫過的那首沒有名字的曲 — 但曲的開頭被那四個字擠走了。他從來沒有感覺過自己的頭腦這麼被佔據。像一個陌生人搬進了他家,把他所有的傢俬都挪到牆邊,然後坐在他原本坐的椅子上。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只是某一刻,他聽見門被很輕很輕地推開。


米卡。

她沒有拿燈 — 她不敢。她光着腳,整個人像一個影子,從上鋪的床邊靠過來。奧倫轉過身,看着她。

「我們不能講話。」米卡的聲音幾乎聽不見。她把一件東西塞進奧倫的手。「收好。不要給任何人看見。」

奧倫摸到一塊布。軟,舊,有一種很淡的香氣 — 不是花,是一種晾了很多年的絲綢特有的那種空氣的味道。

他認不出這是甚麼。

「是她的。」米卡說。

奧倫的心跳停了一拍。

「她的⋯⋯」他重複。

「媽媽的。」米卡說。「她走的時候,留了一條絲巾給你。父親下令要燒掉,但我⋯⋯我當時還小,我偷偷把它藏了。藏了這麼多年。」

奧倫捧着那塊絲巾,在黑暗裡他看不見它的顏色,但他能感覺到它的質感 — 這是一個曾經被一個女人靠近脖子的布料,這是一個曾經有體溫的東西。他的手開始發抖。

「米卡。」他低聲。「剛才塞維林說的⋯⋯」

「塞維林說的不全。」米卡說得很快,像怕被打斷。「媽媽不是『自己走得很快』。她是被趕走的 — 是兩個嫡母,還有祖母(那時候還在),她們聯手逼她離開。父親沒有攔。但媽媽走之前⋯⋯」米卡的聲音忽然哽住。「⋯⋯媽媽走之前,連着哭了三天。她哭到沒聲音。她跪着求她們讓她留下來陪你,哪怕做最底下的僕人也好。她們不肯。」

奧倫的眼睛發燙。

「媽媽最後那天晚上。」米卡繼續,「我當時在走廊,我偷聽到她和阿米拉在廚房 — 是的,阿米拉當時也在 — 她對阿米拉說:『請你記住告訴他,我愛過他。一天都沒有少愛過。』」

奧倫的手指握緊了那條絲巾。

米卡說:「媽媽愛過你。一天都沒有少愛過。我從小就想告訴你這件事,但父親不准任何人提,提了就要被打。我等你長大,等你可以承受,等你⋯⋯」米卡說不下去。

奧倫沒有哭。他的眼睛發燙,但他沒有哭。這一晚裡面,他的淚似乎被某種比淚更強的東西堵住了 — 那是一個他到這一刻才明白的事實。

他以為他被母親拋棄了。

他錯了。

他的母親愛過他

這個事實像一絲光,穿過「妓女之子」那四個字的陰影,照到他心裡最深的一個從來沒有被光照過的地方。那個地方一直以為自己是廢的,一直以為自己沒有被任何人想要過。現在那個地方發現:不是的。有一個女人,在很久以前,為了他哭到沒有聲音。

這個光沒有消除「妓女之子」那四個字。那四個字還在。它們不會消失 — 它們會陪他一生。但那個光把它們拉到一個不一樣的位置。像一個從來沒有人擺的傢俬,終於被擺到了一個更合適的地方。

米卡輕輕地碰了一下他的手。

「我要走了。」她說。「明天,不要看我。你答應我。」

奧倫點頭。

米卡的影子在門口停了一秒。然後她說:「奧倫⋯⋯」她叫他的名字,這在這個家裡極其少見 — 通常沒有人叫他的名字 — 「你不是他們說的那個人。我不知道你是誰。但你不是他們說的那個人。」

門關上。


奧倫獨自躺在上鋪。他把絲巾湊近鼻尖,吸了一下 — 那種空氣的味道裡,隱隱有一絲甚麼更古老的東西,像一個從來沒有被他認出來的香味,但他的身體認得。他的身體記得一個他大腦記不起的人。

他把絲巾壓在胸口,壓在笛子的上面。兩樣東西疊在一起,貼着心臟。

妓女之子。那四個字還在。

她愛過我。這五個字也在。

兩個事實並列。沒有一個能消除另一個。

奧倫忽然想起昨晚的那陣風 — 那個他聽不清的名字的形狀。

也許那不是他的名字。

也許那是他母親的名字 — 風一直在叫她,叫了十七年,從來沒有停過,只是他以前聽不見。

他不知道他母親叫甚麼名字。他從來沒有人告訴他。但他的身體此刻有一個奇怪的反應 — 他覺得,如果明天他再上山坡,再坐在那塊光滑的岩石上,再閉上眼聽那陣風,他或者能聽見了。

他摸着絲巾,摸着笛子。

一個問題,比昨晚那個問題更清楚地升起。

我能不能離開這裡?

他不再是問自己「是不是值得離開」。

他是在問有沒有路

他在黑暗中,第一次,為這個問題認真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