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3

第三章 · 陌生人


奧倫那一晚沒有真的睡着。

他躺在上鋪,腦袋裡兩句話輪着出現。

妓女之子。她愛過我。

妓女之子。她愛過我。

兩句話像兩把斧頭,一左一右地交替劈在他胸口。不同的是,一把把他劈碎,另一把再把那些碎片重新粘起來 — 不是同樣的粘法,也不是同樣的形狀,而是一個他自己都不認得的新形狀。他天亮的時候,已經不是昨天那個奧倫了。不是更好,也不是更壞。是一個不一樣的人。這一點他自己都不太能解釋。

天還沒完全亮,他就出了門。

他把羊群趕出柵欄,往山坡走。步子比平時快 — 一方面,他怕在廚房撞上阿米拉(他此刻還不想看見阿米拉,因為他一看見她就會想起米卡昨晚的話「媽媽走之前,連着哭到沒有聲音,她對阿米拉說⋯⋯」,他還沒準備好承受這一層);另一方面,他的身體有一種奇怪的急 — 像有一個地方在等他去。

他懷裡有兩樣東西。笛子,和那條絲巾。

絲巾,他折得很小,塞進笛子旁邊,貼着心口。

走到山坡上原本的那塊光滑岩石,奧倫本來打算坐下。

但他沒有坐。

因為岩石上已經有一個人


一個白頭髮的老人,坐在那塊岩石上,像他已經坐了很久。

奧倫在幾步以外停住。

他第一個反應是警戒。在這個地區,沒有人會在天亮前坐到他放羊的山坡上 — 這條路上除了他自己,不會有別人經過,所以這個老人不是「路過」的。他是的。

但他警戒之後的第二個反應,是更深的一種東西 — 他的身體此刻有一絲輕微的放鬆,好像他認得這個老人。但他明明從來沒見過這個人。

奧倫站在原地,羊群散在他身後。

老人轉過頭,看他。

老人的頭髮是白色的,不是那種因為老而褪色的灰白,而是一種乾淨的、像冬日雪後清晨一樣的白。他的臉不皺,但也不年輕 — 是一種奧倫從來沒有看過的年齡。他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灰褐色的長袍,但那袍子的料子奧倫沒有見過 — 比這個地區的任何布料都細,但也沒有任何花紋或繡工。像一件故意不想讓人注意的袍子。他沒有行李,沒有杖,腰間甚麼都沒掛。

老人看着奧倫,微微笑了一下。

「你來遲了。」老人說。

奧倫的心跳快了一拍。

「來⋯⋯遲?」他說。

「一點。」老人說。「但不要緊。我有時間等。」

這是奧倫從來沒有聽過的一種說話方式。在這個地區,說話是用來確立地位的 — 強的人命令弱的人,弱的人回覆或沉默。像塞維林那種「你吹得很難聽」,或者父親那種「坐」。老人的這句話不屬於這兩種。老人的語氣既不是命令,也不是請示。它只是。像風那樣,就在這裡

奧倫不知道該怎麼答。他只能站着。

老人也不催。他看了一下山腳 — 羊群此刻正安靜地走下來吃早晨第一口青草 — 然後他把目光又放回奧倫身上。

「你常常一個人嗎?」老人問。

奧倫點頭。

「你有沒有注意過一件事?」老人說。「羊群吃草的時候,牠們彼此很近,但牠們其實不看對方。牠們只看地面。牠們不知道自己在一個群裡。」

奧倫不懂這句話的意思。他沒有答。

老人繼續說:「有時候,一個人也是這樣。他在一個家裡,有父親、有兄弟、有屋簷、有飯桌,看起來是在一個群裡。但其實他不看對方,對方也不看他。他們只看地面。他只是剛好站得近的一隻羊。」

奧倫的胸口很輕很輕地動了一下。

他不認識這個老人。這個老人對他一無所知。但這個老人剛才用兩句話,把他這十七年的感覺,說了出來。

「你是誰?」奧倫終於問。

「一個聽到風的人。」老人說。

「你為甚麼在這裡?」

「因為風提了一個名字,而那個名字在你心裡。」

奧倫皺眉。他以為這個老人在瘋言瘋語。或者在騙他。或者這是甚麼江湖術士 — 在帝國境內,江湖術士是違法的,但邊境偶然會有一兩個從鄉鎮逃進荒野的占卜者。他看老人一眼,確認老人不是瘋的。老人的眼睛是清澈的灰色,像早晨的湖水。那不是瘋子的眼。

但他也不是騙子。騙子的眼會閃,會躲,會計算對方的反應。這個老人的眼是靜的 — 完全靜的 — 像一塊從來沒有被人踩過的雪地。

「我不相信。」奧倫說。

「很好。」老人說。「不要相信。只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我為甚麼要回答?」

「因為你昨晚沒有睡。」老人說。「你有一個問題一直在你心裡轉。我的問題和你自己的問題,是同一個問題。你答了我,你也就是在答你自己。」

奧倫呆住。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怎麼知道他昨晚沒有睡。他也不知道這個老人怎麼知道他心裡在轉一個問題。但這個老人說這兩件事的語氣,沒有絲毫的「我在向你證明我有預知能力」的表演感。就像一個人在說「今天有風」那樣自然。

奧倫慢慢地坐下,在離老人幾步遠的另一塊小石上。

「問吧。」他說。


「第一個問題。」老人說。「你存在的時候,世界有沒有不同?」

奧倫愣住。

他想答,但他沒有現成的答案。這種問題他從來沒有聽過。在這個家,沒有人問過他這種問題。在這個地區,沒有人問這種問題。這種問題屬於那些「追求心靈」的人,屬於那些會被帝國稅吏拖出來的人。這種問題是違法的

「不知道。」他答。

「想一想。」老人說。「如果你沒有出生,今天早上的山坡上,會少了甚麼?」

奧倫想。

他想了很久。

少了甚麼?這頭羊 — 老母羊 — 還是會在這裡,因為羊不是他生的,是家族的。這塊光滑的石頭,還是會在這裡。風還是會吹。太陽還是會升。這個叫「奧倫」的人不出生的話,山坡的早晨,沒有甚麼不同

他張開口,要說「沒有甚麼不同」。

但他張口到一半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笛子。

如果他不出生,那支笛子不會存在。那截山楂木還在,但沒有人會把它削成笛。那首沒有名字的曲不會存在。沒有人會為這片山坡、為這陣風、為這頭老母羊,寫一首只有羊群聽過的曲。

這件事小。極小。一支粗糙的笛,一首沒有人聽過的曲。在帝國的秩序裡,這些東西甚至不會被記入任何冊子。但它們存在,只是因為他存在。

奧倫慢慢答:「少⋯⋯少了一首曲。」

老人微笑。

「很好。」老人說。「第二個問題。如果沒有人看見你,你就不存在嗎?」

奧倫的喉嚨緊了一下。

這是一個更殘忍的問題。因為這正是他一生的感受。這個家裡沒有人看見他。阿米拉看見他,但阿米拉自己也是一個「不被看見的人」 — 她被家族買來當家僕,像一件傢俬。米卡看見他,但米卡只能半夜、在沒有人知道的時候偷偷看他。父親完全不看他。兩位嫡母完全不看他。四個嫡兄看他的方式是嘲笑的方式。從出生到今天,他的存在一直在被無視

如果沒有被看見就等於不存在,那他十七年根本沒有存在過。

「我⋯⋯」他想答,但答不出。他的胸口開始發熱。是一種久違的熱。像一個被關了很久的房間,忽然有人打開了門。

「你今天早上出門之前,」老人說,「摸了一下懷裡的笛子,對不對?」

奧倫眼神一震。

「你把笛子放在接近心臟的位置,對不對?」

奧倫的手不自覺地伸向胸口。笛子仍在。絲巾也在。

「你每天早上都這樣做,對不對?」

奧倫點頭。他不知道為甚麼要點,但他點了。

「那你已經被看見了。」老人說。「你自己看見了你自己。你每天早上的那個動作,是一個人在對自己說『我在這裡』。你不需要別人看你。一個人只要願意自己看自己,就已經存在。問題是,你還沒有對自己承認這件事。」

奧倫的眼睛發燙。

他不想哭。他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 在這個家哭是奢侈的,哭完之後沒有人會安慰,只會被當成另一條可以被嘲笑的把柄。所以他小時候就學會了不哭。但此刻,他的眼睛不由他控制地發燙。

「第三個問題。」老人說。他的聲音變得更低,但每一個字都更清。「你在自己心裡,相信過自己嗎?」

奧倫張開口。

他很想說相信。但他的喉嚨把這個字頂了回來。他沒有辦法撒謊。不對這個老人撒謊。因為這個老人的眼睛是那種沒有被人踩過的雪地 — 你不可能對一片沒有被人踩過的雪地撒謊,任何謊言都會留下腳印。

他搖頭。

他搖得很慢,很小,但很真。

他沒有相信過自己。一次都沒有。

「那今天。」老人說。「你願意試一次嗎?」

奧倫抬頭。

「試甚麼?」他問。

「只是說一句話。」老人說。「我不要你相信。我只要你。相信會慢慢跟上來。它不一定先到。它有時候會遲到幾年。但如果你不說,它永遠不會來。」

「甚麼話?」

「兩個字。」老人說。「『我在。』」


奧倫沉默。

他想說 — 他的整個身體都想說 — 但他的舌頭打結了。他的喉嚨像有一塊硬的東西堵住。妓女之子那四個字忽然回來了,在他的腦後一遍一遍響。這樣的人也配說「我在」嗎? 他咬着牙,壓住那四個字。但他張開嘴的時候,甚麼都發不出來。

「不用勉強。」老人說。「如果今天說不出,明天再說。」

奧倫搖頭。

不,他告訴自己。今天一定要說。因為如果今天說不出,明天他就會找一百個理由說服自己明天也說不出,然後他會回到那個被家族看着地面當成一隻群裡的羊的自己,再活十七年,然後死掉。他已經感覺到這個老人是他這輩子會遇到的一個機會。機會不會等他。機會來了就只能抓住。

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的肺部疼 — 一種他沒注意到的、這十七年累積下來的疼。

他張開嘴。

「我⋯⋯」他聲音很抖。

老人沒有催。老人只是看着他,像一塊雪地在等。

「我在。」

這兩個字從奧倫的口裡出來之後,他以為會甚麼都不發生。

但有事發生了。


風從東邊吹來。

不是新風。是那陣昨晚進到他夢裡、他那時聽不清的風。那陣風這次認得他。它吹過他的肩,吹過他的胸口,吹過他貼着心的笛子和絲巾,然後繞着他轉了一圈,停在他的胸前。

奧倫的身體忽然有一陣暖

不是太陽的暖。不是發燒的暖。是一種從胸腔裡面長出來的暖 — 像一個被封了十七年的地下室,終於有一個人撬開門走進去,點亮一盞燈。那盞燈不大,只有一點點光,但那是他的光。從他裡面來的。不是從別人給的。不是施捨。不是憐憫。是他本來就有的,只是他以前不知道有。

他的眼睛流下眼淚。

他不是哭。他甚至沒有預期自己會哭。眼淚只是自己流下來,像水從一個溢出的碗邊自然流下。

他仍然坐着。笛子貼在他的心口。笛子的木料感覺到那陣風。奧倫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 他和他的笛子,和這陣風,和這座山坡,和那頭老母羊,此刻是連在一起的。不是比喻。是真的連在一起,像一條無形的線穿過他們,把他們繫在一個更大的東西上。

那個更大的東西,他說不出是甚麼。但它在那裡。

老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老人只是看着他,眼神像一個從很遠的地方走來的旅人,終於看見他一直要找的某個風景。

過了一會兒,風慢慢退下去。胸腔的暖也慢慢退 — 但沒有退完。有一點點留下來了。留在一個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存在的位置。

奧倫抬頭,擦了一下臉。

他看着老人。

「發生了甚麼?」他問。

老人沒有即刻答。老人站起來 — 他從岩石上站起來的動作輕,像一個不需要借力的人。他走到奧倫面前,把手按在奧倫的肩上。手很輕,但奧倫感覺到。

「你說了一句你從來沒有對自己說過的話。」老人說。「風聽見了。風替你記住了。這是開始。」

奧倫不懂「開始」是甚麼意思。但他沒有問。他此刻已經沒有力氣問更多。他剛才說的那兩個字,抽空了他比一整天放羊還多的力氣。他發覺他的腿有點軟。

老人把手收回去。

「一句話。」老人說。「送給你。」

「甚麼?」

追求美好者,有福。

奧倫一怔。

這句話他從來沒有聽過。這是一個他不認得的語法 — 「有福」兩個字,在這個無神論的帝國境內,幾乎是一種違禁的語法。他知道如果這句話被任何一個稅吏、任何一個帝國官員聽見,這個老人會立刻被拖走。

奧倫下意識地回頭看 — 山坡上沒有人,只有羊。風繼續吹。

老人看見他的動作,微笑。「你很聰明。」老人說。「你知道這句話在這個地方是危險的。記住它。不要問我是甚麼意思。有一天,你自己會明白。」

「你是甚麼人?」奧倫又問一次。

「我已經答過你了。一個聽到風的人。」

「你從哪裡來?」

「一個很遠的地方。」

「你為甚麼要來找我?」

「因為風提了一個名字。」

奧倫苦笑了一下 — 不是諷刺的笑,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第一次發現自己在和一個根本不給答案的人對話的苦笑。

「你叫甚麼名字?」他最後問。

老人頓了一下。然後他說:「加倫。」

「加倫。」奧倫重複。像在記住。

「明天同一時間,」加倫說,「再到這裡來。」

「然後呢?」

「然後,我教你怎麼繼續說那句話。」加倫說。「『我在』只是第一步。一個人如果只說一次就忘了,那句話會消失。要每天說,每天說,一直說到你自己信了。這個過程很長,比你以為的長。但你值得。」

奧倫的喉嚨又緊了一下。

你值得。

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聽見有人對他說這三個字。

他想說點甚麼 — 說謝謝、說我會來、說你不要走 — 但他甚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點頭。

加倫也點頭。然後加倫慢慢地走了,走下山坡的另一面,越過一條小路,消失在一片灌木叢的後面。

奧倫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太陽已經高了。他該把羊群帶回家。

他拍了一下臉,讓自己清醒。他站起來,感覺雙腿比剛才更有力。不是身體變強,是那種心裡的重量第一次減輕了一點。

他去把羊群聚攏起來。

老母羊抬頭看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甚麼東西奧倫以前沒有注意過 — 像一個老朋友在點頭。

「走啦。」奧倫對牠說。

聲音比昨天響亮。


他往家裡走的時候,一路反覆念那兩個字:我在。我在。我在。

每一次念,那陣暖都再升起來一點 — 比山坡上的那一次小很多 — 但是真的。每一次念,那四個字 — 妓女之子 — 都會回來一次試圖蓋過它。兩邊在他胸口裡來回。但有一件事他此刻開始明白:兩個可以同時存在。他不是非此即彼。他可以是一個妓女的兒子,同時是一個在的人。這兩個事實都是真的。

這個想法像一把鑰匙。鑰匙不大,但配得上他心裡某個從來沒有打開過的鎖。

他走到莊園的側門,把羊群趕進柵欄。

那時他聽見六人房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 東西被砸的聲音。

他愣住。

他跑過去。


六人房的門開着。

塞維林站在屋裡,手裡拿着奧倫的枕頭 — 那個他每天晚上把笛子放在下面的枕頭。枕頭已經被翻開。床板下的被子也被扯出來。

另一個嫡兄(其中一個比塞維林細一點的)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

地上,有兩塊東西。

山楂木,斷成兩截。

奧倫的笛。

剛才他在山坡上吹過的那支笛。

不,不對 — 他今天上山的時候把笛子帶了出去。他現在摸一下懷裡 — 笛子還在

那地上的是甚麼?

他再看。

他明白了。那是他上一支笛子 — 去年做的,後來斷過一次、他重新粘好的那支。他以為自己把它藏得很深。他原來以為把它塞在床板最底下的縫裡就沒人會找到。但塞維林顯然不是隨便搜的。塞維林是有目的地搜。有人告訴塞維林,奧倫藏了笛子。那個人可能是昨晚大廳裡的某一個嫡兄、某一個嫡母、甚至某一個僕人。總之,有人告密。

塞維林看見奧倫進來,臉上沒有任何驚訝。他甚至帶着笑 — 那種昨晚大廳裡計算過的、冷的、家族式的笑。

「你看見了嗎?」塞維林說,低頭看着地上那兩截山楂木。「我等到你回來才踩。這樣比較有意思。」

奧倫沒有答。

「你以為藏在床板下我不知道?」塞維林繼續。「你的事我全部都知道。這個家裡的每一件事我都知道。我知道你吹笛,我知道你寫那種讓人聽不懂的難聽東西,我知道你每天早上一個人躲在山坡上 — 像個妓女偷漢子一樣偷偷享受你那種假的美好。」

妓女那個字。

塞維林這次講得更直接。沒有轉彎。他知道奧倫昨晚已經被揭穿了,所以他今天可以直接用這個字,作為日常語言的一部分。

奧倫的胸口又熱了一下 — 但這次不是那種山坡上的暖。是另一種熱。是怒。

他張開嘴。他本來要說我在

但塞維林不等他。塞維林抬腳,踩在那兩截已經斷的山楂木上,使力,把它們踩成四截。木頭的斷口撕裂的聲音在房間裡極刺耳。

奧倫的身體動了。

不是他想的 — 是他的身體自己動的。他衝上前,抓住塞維林的手腕。

抓得比他以為的更有力

塞維林震驚。他是一個比奧倫高、比奧倫壯的男人。以往奧倫碰都不敢碰他,何況抓住他的手腕。但此刻塞維林發現:這個弟弟的手指像鐵一樣。他試圖抽回去,抽不動。

奧倫自己也嚇一跳。他的手指上有一陣熱 — 和山坡上那陣風的暖是同一種熱,但此刻變成了力量。他不知道為甚麼,也不知道這是甚麼。他只知道:我在這兩個字,剛剛在他身體裡點亮了某個他從來不知道的東西。

塞維林的笑消失。

塞維林的眼有一絲驚恐 — 也是他家人第一次露出這種表情給奧倫看。

然後莊園的走廊盡頭,傳來一把更冷的聲音。

「放手。」

是父親。

奧倫抬頭。

父親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父親的眼睛不再是空的 — 父親的眼睛此刻是冰的。父親看見了剛才那一幕。父親看見一個「妓女之子」竟然抓住嫡子的手腕

父親說:「把他拖到院子。給我。」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