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5

第五章 · 風的路


他們沿着山脈北行。

太陽升起之後,奧倫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身體有多糟。鞭痕在流血,腿在抖,肺在燒,背部汗濕後又被早晨的冷風吹成冰。他每走五十步,就要停一下,扶着一棵樹或者一塊石頭。他不敢停得太久,因為停得太久,身體就不想再走。

加倫走在他前面幾步。加倫走得不快,也不慢 — 是一種配合他但不等他的速度。奧倫第一次覺得這個老人有一種奇怪的體貼。加倫不會因為看到奧倫喘而停下來問「你還好嗎」 — 但加倫會剛好在奧倫最累的那一刻,走到一塊可以坐下的石頭旁,然後自己坐下,像在休息。奧倫就可以順便坐下,不用開口說「我撐不住了」。這種體貼不需要言語。奧倫從來沒有被任何人這樣對待過。他的家族不懂這種沒有言語的體貼 — 他的家族只懂命令、懲罰,和漠視。

到中午的時候,他們停在一條小溪旁。

加倫拿出一個小瓷瓶 — 從哪裡拿的奧倫沒看見 — 倒了一點東西到一塊白布上,然後走到奧倫身後。

「把衣服的上半拉開。」加倫說。

奧倫愣住。他整個身體瞬間僵硬。

他不能脫上衣。他不能讓任何人看見他的左腰。

這是他從幾年前那個晚上就定下來的一條絕對規則。他的左腰有一個東西 — 兩層烙印,一層是嫡兄們烙的奴隸印,另一層是他自己後來偷偷烙的、把奴隸印蓋掉的第二層印 — 這個東西,除了他自己、除了當時烙第二次印的那個無聲無息的夜晚,世界上沒有第三個人看過。他十三歲就決定,他要活到死,都不讓任何人看見。

「我可以自己擦。」奧倫說。聲音比他想像的更硬。

加倫停了一下。

然後加倫微微點頭:「可以。我把藥放在這邊。」

加倫把布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沒有再說甚麼,也沒有問奧倫為甚麼拒絕。他轉身,走到小溪的另一邊,開始低頭看水 — 像一個給奧倫一個私隱的距離的老人。

奧倫的眼睛發熱。

不是因為背痛。是因為,這是他一生第一次有人在他拒絕脫衣的時候,沒有追問。沒有嘲諷。沒有「你以為你有甚麼見不得人」這種話。加倫只是接受他的拒絕,然後把空間讓出來。

奧倫自己小心地把外衣的後領拉下來 — 只拉到可以擦到背的鞭痕那個位置,絕對不超過。他拿起那塊藥布,按在肩背上。藥的氣味是他從來沒有聞過的 — 有一點草本,一點礦物,一點像陳年木頭的深香。藥一上皮膚,有一陣涼,然後是一陣極微弱的麻,像一個人輕輕地把一層膜蓋在他的痛上面。

他擦了幾次,直到那塊布變色。

然後他把衣服拉回來。

加倫從溪的另一邊回過頭 — 剛好是在他衣服拉回來之後的那一秒。奧倫懷疑加倫是怎麼知道那個時間的。但他沒問。

「走吧。」加倫說。


他們又走了一段。

背上的藥起了作用 — 不是不痛,是可以繼續走的痛。奧倫發現,在這種藥的幫助下,他能走的距離比剛才多了一倍。他想問這是甚麼藥,但他怕一問之後,加倫會反問他為甚麼不讓他擦,所以他把問題吞了下去。

到下午快近傍晚的時候,他們爬過一個山脊,進入一片較平的灌木地。加倫指了指前面的一塊大石,說:「今晚我們在這裡停。」

奧倫坐下,鬆了口氣。他幾乎是倒下的。

加倫開始收集乾柴。奧倫想幫,但加倫搖頭:「你今天不要動。」奧倫也沒有勉強。他很久沒有被人說「你不要動」 — 在家裡,「不要動」這個命令只用在被懲罰的時候。加倫此刻的「不要動」是關心。奧倫需要好一會兒才認得出這兩者的分別。

加倫生了一小堆火。火不大,不顯眼。加倫從他的袋裡拿出幾塊乾糧,分一半給奧倫。

奧倫接過來吃。乾糧硬,但有味。

他們一面吃,一面沉默。加倫沒有話題。奧倫不知道開口問甚麼。他想問的東西太多,多到最後一句都問不出。

終於,在天完全黑下來之後,加倫開口。

「第一個練習。」加倫說。

奧倫抬頭。

「閉上眼。」加倫說。

奧倫閉上眼。

「風現在在告訴你甚麼?」加倫問。

奧倫等了一會兒。

「風⋯⋯」他開始說。「風好像從東邊來。」

「這是方向。」加倫說。「這不是風在告訴你的東西。這是你在觀察風。把觀察放下。聽。」

奧倫繼續閉着眼。他試圖放下觀察 — 但他不太知道怎麼放下觀察。他的頭腦習慣了分析、判斷、計算,像在家裡的那些年、那些分分秒秒都要注意塞維林在哪裡、父親在哪裡、哪條走廊有人 — 他的頭腦訓練出來的就是觀察。放下觀察對他來說,比做任何動作都難。

他試了很久。

然後,慢慢地,他不去風要告訴他甚麼了。他只是讓自己在那裡。讓自己的皮膚、讓自己的頭髮、讓自己的耳朵,接收那陣風 — 不問這陣風是從哪裡來、帶了甚麼消息、意味着甚麼。只是接收

然後,他聽見了。


不是聲音。

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像一個很大的東西在極遠的地方低聲發出的回音。那個回音不是一個音 — 是許許多多的聲音重疊,每一個都很遠,每一個都微弱,但加起來變成一片。

奧倫的眉頭慢慢皺起。

他聽見的,是

很多人的哭。

不是一兩個。是很多很多,幾百個、甚至幾千個 — 像一片被風帶過來的、從極遠的地方傳過來的、不知屬於誰的哭聲。有成年男人的、有成年女人的、有小孩的、有老人的。每一個都微弱,像遠處山谷裡的回響,但它們同時在那裡,組成一片廣大的、連綿不斷的哭。

奧倫的眼睛睜開。

他看着加倫。加倫在等他,眼神平靜。

「那些⋯⋯」奧倫的聲音發抖。「那些是甚麼?」

「那些是一直都在的。」加倫說。

「一直都在⋯⋯?」

「一直都在。」加倫重複。「從你出生之前就在。從你父親出生之前就在。從這個帝國成立之前就在。風一直帶着這些哭聲,從這個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吹到每一個可以聽的地方。但絕大多數的人聽不見。因為他們的耳朵從小就被訓練成只聽家族的聲音、只聽帝國的聲音。家族叫他們去做甚麼,他們就做甚麼;帝國叫他們相信甚麼,他們就相信甚麼。他們的耳朵,被自己的堵住了。」

奧倫沒有答。他在消化。

加倫繼續:「你以前聽不見這些,是因為你的耳朵也被堵住了。被你父親、你母親不在場的那個位置、你嫡兄們的話、你家族的規矩 — 全部堵住了。直到昨天早上,你說了一句話。『我在。』那句話不像看起來那樣簡單。那句話是一把小小的鑰匙,打開了你耳朵裡一個你自己不知道有的鎖。從此以後,你就會聽見風裡的這些東西。你沒有辦法不聽見。這是你選擇『我在』的代價。」

奧倫的胸口很緊。

「代價?」他問。

「是。」加倫說。「一個說了『我在』的人,從此以後,就要為他聽見的東西負責任。你不能再假裝你不知道這些哭聲。你不能再假裝這個世界只是你家的院子。你從今以後,要帶着這些哭聲活下去。這是一個負擔。如果我說沒有負擔,那是騙你。」

奧倫安靜很久。

他的腦中有那一片哭聲的回響。他的身體知道加倫沒有騙他 — 他確實聽見了,而且他知道,他再也不能不聽見。從今以後,無論他走到哪裡,風都會帶着那一片哭聲跟着他。

「如果⋯⋯」奧倫慢慢說。「如果這是一個負擔,為甚麼我還要選擇『我在』?」

加倫望着火。火在他臉上跳。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因為,那些哭聲本來就一直在。你之前聽不見,不是因為它們不存在。你之前聽不見,是因為你自己也在哭 — 你的哭聲也是其中的一份,只是你自己被自己的哭堵住,聽不見別人的。一個從來沒有被自己承認過的人,是聽不見其他人的。當你承認了自己『我在』,你第一次把自己從哭聲裡拉出來 — 於是你聽見了整片的哭聲,包括那些不是你的。」

奧倫的眼睛又發熱了。但他沒有流淚。

「那⋯⋯」他說。「我可以為那些哭聲做甚麼?」

「現在?甚麼都不能。」加倫說。「你現在太弱了。你連走路都在流血。一個連走路都在流血的人,不能去救任何人。你現在能做的只有記住。記住你聽見的。記住哪一個聲音最清楚、哪一個聲音最痛。把它們裝在心裡,不要忘記。有一天,當你強壯到可以做甚麼的時候,你就會知道要做甚麼 — 因為你記住的那些聲音會告訴你。」


他們睡前的那一刻,奧倫終於開口問一個他一整天都想問的問題。

「你是誰?」他問。

加倫拿着一根小枝條,慢慢地在火的邊緣撥。

「我已經答過你了。」加倫說。「一個聽到風的人。」

「那不是答案。」奧倫說。

「那是最準確的答案。」加倫說。「我的名字、我的來處、我的族群,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是一個會的人 — 和你剛剛變成的那種人一樣。我們的共同點,不是出身,不是年齡,不是血脈。是聽見。」

奧倫低頭。這句話無意中碰到他的傷口。

出身,不重要。

他想相信這句話。他太想相信了。但他做不到。因為昨天晚上塞維林才剛剛在大廳當眾揭穿了他的出身,今天早上父親剛剛計算着要把他送去死,這些事情的全部理由都是他的出身。出身不重要這句話,在他的肉體經驗上,是假的。出身決定了他這十七年的一切。出身決定了父親看不看他、塞維林打不打他、嫡母在不在同一桌吃飯。出身就是他這一生的牢獄。

加倫說「出身不重要」太容易了。加倫不是妓女的兒子。加倫不知道。

奧倫沒有出聲。他只是低着頭。

加倫看了他一眼。

「你不相信我剛才那句話。」加倫說。

奧倫也不答。

「你在想,『他不知道我的出身,所以他才能這樣說』。」加倫說。

奧倫的心跳停了一拍。他抬頭看加倫。

加倫的眼睛在火光裡,是一種奧倫到現在為止見過的最平靜的眼神。

「我知道你的出身。」加倫說。「昨天早上我在山坡上等你的時候,我已經知道。風告訴我的。風沒有漏一個細節。我知道你的母親是誰,我知道她是被逼走的,我知道她愛過你,我知道你左腰有兩層印,我知道你今早吃了阿米拉一塊多餘的麵包。我全部都知道。我選擇不提,是因為我要你自己選擇要不要告訴我。但我從來都知道。」

奧倫震驚得不能動。

他坐了很久,才能重新呼吸。

加倫一直知道。這個陌生人從他們見面的第一秒起,就知道他是甚麼人,就知道他身上的每一個傷、每一個秘密、每一個羞恥。而加倫仍然選擇在山坡上等他。仍然在他說「我在」的時候對他說「追求美好者,有福」。仍然此刻在火邊對他說「你出身不重要」。

加倫早就知道他是一個妓女之子,然後仍然選擇相信他值得

這是一件奧倫無法處理的事。他的頭腦沒有一個框架可以放這件事。他一生的框架是:一旦有人知道了,他就會被嫌棄。一個人一旦真的看見他,就會立刻把他丟掉。這是他的家族教給他的唯一一條關於「被看見」的規則。

但加倫此刻正在違反這條規則。

奧倫伸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他嘗試開口,但說不出。

「不用說。」加倫說。「你今晚只要做一件事 — 承認你剛才在火邊學到的一件事。那件事是:世界上有一個人,知道你的全部,仍然願意和你坐在同一團火旁。這個人不是你幻想出來的,不是你自己騙自己的。我現在就在這裡。我的皮膚、我的呼吸、我的衣服,都是真的。你可以伸手摸我的手 — 我就在你面前。這不是一個你躲在心裡安慰自己的故事。這是實在的。」

奧倫的手慢慢伸出去。

他碰了一下加倫的手。

加倫的手溫的,像一個普通人的手 — 但也不完全像一個普通人的手,因為加倫的手太安靜了。不是動的那種安靜,是一種在一個正確的位置的安靜。像一塊被放在它應該在的地方的石頭。

奧倫把手縮回去。

他沒有哭。他只是坐着,看着火。

過了很久,他說:「我以為整個世界上,沒有人可以接受我是一個妓女之子。」

「你現在知道了。」加倫說。「有一個可以。而這一個。一個夠了,就不再是零。從零到一,是世界上最長的距離。從一到一百,反而容易。」

奧倫點頭。

「我們明天去哪裡?」他問。

「往北。」加倫說。「一個叫羅朗的小鎮。那裡有一個人,他在地下藏了一些書。他的名字是魯文。」

奧倫的眼睛睜大 — 米卡昨晚給他的地圖上,寫的就是這兩個名字。羅朗,魯文。

「你怎麼⋯⋯」奧倫說。

「風告訴我的。」加倫笑了一下,像一個擔心給太多答案的老人在故意輕鬆。「我已經和你說過,風會告訴我東西。現在它告訴我魯文在等我們。他等了很久了。」

「他是甚麼人?」

「他是一個不敢大聲說話的人。」加倫說。「他會成為你在這個路上遇到的第三個朋友。」

「第三個?」奧倫問。「第一個是誰?」

加倫沒有立即答。他往火裡加了一根小枝。

「第一個,是今早那頭老母羊。」加倫說。

奧倫愣了一下,然後忽然笑了。

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 他已經很久沒有笑過。他的肩一動,背上的鞭傷也動了一下,疼得他倒抽氣。但他還是笑。那是他這一路以來的第一個笑。

「第二個呢?」他問。

「第二個。」加倫看了他一眼。「是你自己。從昨天早上開始,你第一次對自己說『我在』的那一刻,你就成了自己的朋友。在這之前,你只是你自己的敵人。很多人一生都是自己的敵人,到死都沒有跟自己和好過。你昨天早上和你自己和好了。這是一個你不知道自己做過的大事。」

奧倫沉默了一會兒。

「所以,魯文是第三個。」他說。

「第三個。」加倫點頭。「還會有第四個,第五個。會越來越多。但第四個是你的一個的朋友。那一個,會改變你很多東西。」

「是誰?」

加倫沒答。加倫往火裡再加一根枝。

「不說。」加倫說。「有些事要遇見才算。說了就不是遇見。你明天早上會走到一個山口,然後一天後會到羅朗。魯文在那裡。之後的事,之後再說。」

奧倫點頭。

他躺下來 — 躺得極小心,怕碰到背上的傷。加倫從身邊的袋子拿出一張薄薄的毯,蓋在他身上。毯的料子也不是這個地區的 — 更輕,更暖。

奧倫閉上眼。

在他閉上眼之前,他看了加倫一眼。加倫仍然坐着看火。加倫的背影很直,不像一個老人;但他的側臉在火光裡又很老。

奧倫心裡那個聽不見的名字此刻忽然變得有點了。

不完全清。還是聽不清。

但比昨晚清。

他閉上眼,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他睡着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不是妓女之子,也不是我在

是一個他從來沒有允許自己想過的念頭。

我或者有希望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