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走了整整一天才到羅朗。
奧倫的背好了一些。加倫的藥確實有效 — 不是魔法,但比邊境任何草藥都強 — 到第二天傍晚,鞭痕已經結了痂。走路不再需要扶樹。加倫沒有問他是不是好了,只是在他走得順的時候,自然地把步子加快一點。
這兩天他們除了那一次「聽風」的練習,就沒有再做任何奇怪的事。加倫沒有再問他甚麼哲學問題。加倫也沒有再提「我在」這個練習。他們只是在走,像兩個普通的行人。
奧倫有時候忘記加倫不是一個普通的老人。然後加倫會在一個意外的時刻說一句話 — 像第一天晚上那句「你出身不重要」 — 然後奧倫就會記起這個人不是普通人。這個人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奧倫遇過最不普通的人。
羅朗在山脈的北面,一個被擠在兩座山之間的狹長小鎮。
奧倫從山口下來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小鎮的屋頂 — 灰色的瓦片,參差,沒有秩序。小鎮不大,可能只有五百戶人家,兩條主街,幾個市集。遠看,和他家鄉那個小鎮沒有太大分別。
但他走進去之後,一切都變了。
這是他第一次踏足家鄉以外的地方。
他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 不是興奮,是一種發現世界比他想的大的那種暈眩。他從前以為他的家鄉是整個高原的縮影,以為外面的世界和家鄉差不多。現在他發現,外面的世界比家鄉更殘忍。這個發現令他的胃沉了一下。
他們沿着主街走。
第一幕在街口。
一個稅吏 — 穿帝國的制服,腰上掛着一條牛皮短鞭 — 正在把一個中年寡婦從她家門口拖出來。寡婦的屋子看起來像一間一房的木屋,門是半掉的,牆上有雨漬。稅吏拖寡婦的動作極隨便,像在搬一袋東西。寡婦的手裡拖着一個大約六七歲的小女孩 — 那個女孩哭得整張臉都是紅的,抓住母親的手不肯放。另一個稅吏從旁邊走上來,用靴子把那個女孩的手掰開,然後一腳把她踢開。那個女孩跌在泥地上,哭聲變得更尖。
街上有十幾個人在看。沒有一個人上前。
奧倫愣在原地。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要去按懷裡 — 那是他從小就學會的動作,當他害怕的時候,他會摸笛子和絲巾,確認自己還有一點真實的東西。
加倫輕輕碰了他的手肘。
「不要停。」加倫低聲。
奧倫機械地跟着加倫走。他的眼睛仍然在寡婦那邊。稅吏此刻已經把寡婦拖到街的另一端,拴在一根木柱上 — 正是奧倫他家鄉那種拴馬用的柱子,全帝國都有。稅吏拿出一塊板,開始公開念:「此人欠帝國賦稅三枚金貴,限今晚交清,不交,強制徵用其子女抵債⋯⋯」
那個小女孩爬起來,跑到母親腳邊,抱住母親的腿哭。
奧倫的眼睛發熱。
他問加倫:「為甚麼沒有人救?」
加倫沒有停步,只是很輕地說:「因為每一個救的人,明天就會和她一樣被拴在柱上。」
奧倫的頭腦理解這句話,但他的身體不能接受。他的身體有一股衝動要衝回去,推開那些圍觀的人,去抱那個小女孩。他的身體第一次感覺到那種站出來反抗的衝動。
但他的頭腦此刻比衝動強一點。他知道他如果衝上去,他一個人打不過那兩個稅吏,更打不過十幾個站着看的旁觀者 — 因為那些旁觀者裡面,說不定就有人會為了獎賞而幫稅吏按住他。他會被抓,會被查,會被發現他是逃家的少年,會被立刻送回家族。他不會救到那個小女孩,反而會把自己的命送掉。
這個「計算」令他非常厭惡自己。但他必須計算。計算是活下去的一部分。
他繼續跟着加倫走,每一步都感覺到背後那個小女孩的哭聲在風裡跟着他。
那個哭聲加入了他昨晚聽見的那一片。它變成其中的一個聲音。風帶着它,永遠帶着它,和他一起走。
第二幕在十步之後。
兩個穿着官員服色的男人從街的另一端走過來。他們沒有看那個被拖的寡婦 — 對他們而言,那是背景。他們一面走,一面談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你今天又見到那個街頭老頭了嗎?」另一個笑:「有。我給他一個銅錢,叫他再講一次他那套風啊神啊的話,我當街笑到肚疼。」
第一個:「那種人是真的傻,還是裝傻?」
第二個:「真傻。你想,如果不是真傻,誰會在帝國境內還信那些?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每天活下去是因為我們沒有把他抓走。」
他們兩個笑着走過奧倫身邊,從奧倫的左邊擦過,一種淡淡的酒的氣味。他們沒有看見奧倫和加倫。奧倫第一次意識到:在這個帝國的主街上,一個貧窮的、瘦的、穿補過衣服的少年是看不見的。他是背景。
加倫也沒有停。加倫走得更快了一步。
奧倫跟上。
「那個老頭。」奧倫輕聲問。「你認識嗎?」
加倫沒答。他只是指了指街的另一端。
奧倫順着加倫的手指看。
街的另一端是一個小小的噴泉 — 應該是小鎮的中心廣場。噴泉已經壞了,沒有水,只是一個空的石槽。石槽邊坐着一個老人。
那個老人,奧倫從遠處看就知道是誰。那是剛才兩個官員嘲笑的老頭。 老人大概六十多歲,瘦,穿一件已經破了幾處的褐色袍,頭髮亂,眼神是混濁的 — 可能是因為白內障,也可能是因為年紀。他的身邊放着一個小陶碗,是用來收銅錢的。
老人坐在那裡,看着經過的人。他對一個抱着嬰兒的年輕母親微笑。他對一個趕着驢車的農夫點頭。他對一個大概十歲的小男孩輕聲說了一句甚麼 — 小男孩愣了一下,然後跑開了。
他看起來不像瘋子。
他看起來像一個在等甚麼的人。
加倫沒有走過去。加倫對奧倫說:「他不是我們要見的人。但你記住他。你會再聽到他。」
奧倫點頭,把那個老人的樣子記在心裡 — 瘦,褐袍,破碗,混濁的眼,對經過的人輕聲打招呼。
他們從廣場的另一邊轉出去。
第三幕在一條較窄的巷子。
奧倫聽見一陣童聲。他抬頭 — 是一間學堂。小小的,只有一間屋子,門開着,裡面二三十個小孩坐在木長凳上。一個中年的女教師站在前面,正在上課。
奧倫慢下腳步。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聽。
「⋯⋯所以,當你同情一個比你弱的人,你就降低了自己。」教師的聲音清晰。「同情心是弱者的藉口。強者不需要同情,被同情的人活該被同情 — 因為他們已經證明了自己的無能。明白嗎?」
孩子們齊聲:「明白。」
「誰來舉例?」教師問。
一個大概八九歲的男孩舉手。
「老師。」男孩說。「上個月,我在市集看見一個小乞丐在哭。我本來想給他一個銅錢,但我想起你教的,我就沒有給。」
「很好。」教師說。「你為甚麼沒有給?」
「因為如果我給了他,我就降低了自己。我等於承認那個乞丐的命和我的命是一樣的。但事實上,他是乞丐,我是貴族的小兒子。我們不一樣。」
「非常好。」教師說。「還有誰?」
另一個小女孩舉手。「老師,昨天我弟弟哭,因為他摔了一跤。我沒有扶他起來,我笑他。媽媽說我做得對。她說我弟弟以後會記住,不要在別人面前顯示自己的弱。」
「很好。」教師說。「記住這個,就是你們以後成為真正的貴族的開始。帝國需要的是不被感情綁住的人。帝國不需要軟弱的人。」
奧倫的身體僵住。
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二三十個小孩認真地點頭、認真地笑。他們不是被迫的。他們是真心認同這個道理。這是他們從五六歲就開始學的東西,像學識字、學算數、學禮儀一樣。對他們來說,不同情是一種正確的生活方式,就像不吃變壞的肉是一種正確的生活方式。
奧倫明白了一件事:帝國的殘忍,不是從上而下的壓迫。帝國的殘忍,是從教室裡長出來的。從每一個孩子五六歲開始被教怎麼活的那一刻,殘忍就已經種下去了。等這些孩子長大,他們不會記得自己是被教的 — 他們會以為這是他們自己本來就有的想法。然後他們會教他們的孩子。這樣一代一代,殘忍就成為了這個帝國的呼吸。
奧倫忽然有一種憤怒。不是衝動的憤怒。是一種冷的、慢慢升起的憤怒,像一盆冷水在胸口慢慢變成一塊冰。
他想起加倫第一晚說的那句話:「那些哭聲本來就一直都在。」
現在他明白為甚麼會有那些哭聲。這些哭聲不是意外。這些哭聲是帝國嘅目的。帝國需要人哭,因為帝國需要維持強者輕視弱者這條鐵律。如果沒有人哭,就沒有「弱」;沒有「弱」,就沒有「強」;沒有「強」,貴族就不再是貴族。帝國的整個秩序建立在有人哭、有人看着哭而不救的基礎上。
奧倫的雙手在發抖。
加倫碰了他的手肘。「走。」
奧倫跟着加倫走。他的腿走得有點快 — 不是因為興奮,是因為他想離開那個教室越遠越好。他怕他多站一秒,他就會衝進去把那個女教師從講台上拉下來。然後他會被抓,被審,被送回家,被送去徵召站。又是一樣的計算。
加倫帶他穿過幾條越來越窄的巷子,最後停在一間小酒館的後門。酒館的木招牌上寫着三個褪了色的字:斷柯酒館。
奧倫愣住。米卡的地圖上就是這個名字。
加倫敲了三下門 — 輕,三下,然後停,再輕兩下。
門從裡面被拉開一條縫。
一張中年男人的臉出現在縫裡。那張臉瘦,蒼白,眼袋深,像一個長年不見日光的人。他看見加倫,眼神微微一震 — 不是害怕,是認出。他快速地掃了一下奧倫,然後退開一步,把門打開。
「進來。」他說。聲音極低。
加倫和奧倫進去。男人把門關上,放下木閂。
酒館的後門通往一間小小的儲物間。儲物間裡有幾袋麵粉、一些空酒瓶、一把掃帚。男人從一袋麵粉後面拉開一塊假牆板 — 那塊牆板看起來和其他牆板一模一樣,但其實是可以拉開的 — 露出一個往下的木梯。
「下去。」男人說。
奧倫跟着加倫爬下木梯。
下面是一個更大的、長方形的地窖。地窖的牆用石磚砌,頂上掛了兩盞油燈。地窖的氣味是灰塵 + 羊皮紙 + 一點霉。但這個氣味,對奧倫來說,卻有一種奇怪的安心。
因為地窖的牆邊,全是書。
從地上一直堆到天花板。不是整齊的書架,是一層一層堆起來的 — 像是這個人一輩子一點一點偷偷藏的。書的種類雜 — 有厚的,有薄的,有用羊皮紙寫的,有用布做封面的,有一些是殘卷。有些看上去已經被燒過邊,然後搶救出來。有些是手抄本。
奧倫站在地窖中央,看着這面書牆,覺得自己像進入了一個另一個世界。
這個世界,在帝國境內是不存在的。帝國的官方立場是:這種書都該被燒。這種書的持有人該被抓。這種地窖,如果被發現,連同這個小酒館和這個男人,全部都會被處決。
但這個地窖在。這個男人在。這些書在。
這是奧倫出生以來,第一次感覺到這個世界原來大過帝國的法律。
加倫把一隻手放在那男人的肩上。「魯文,」加倫說,「這就是我上一次告訴你會來的那個。」
男人 — 魯文修士 — 轉身看奧倫。
魯文的眼是深褐色的,帶一點疲憊,但極清。他沒有那種客氣的微笑 — 他是那種已經疲憊到無力客氣的人。但當他看奧倫的時候,他的眼神是真誠的。
「歡迎。」魯文說。「坐。」
地窖裡有一張小木桌,幾個木凳。他們坐下。魯文從一個罐子裡拿出三個小杯,倒了一點東西 — 不是酒,是某種深紅色的草本茶 — 給他們。
奧倫接過。茶熱。他的手從捧着杯子的那一刻起,就穩定下來。
魯文看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你一直在走一條被告訴不可以走的路。」
奧倫不明白他在說甚麼。
「你心裡有一個感覺。」魯文繼續。「你從小就有。那個感覺是:這個世界應該有美好的東西。但沒有人告訴過你美好是甚麼,也沒有人教你怎麼追求那個東西。你所在的每一個地方都在告訴你:沒有美好,只有利益;沒有尊嚴,只有強弱;沒有意義,只有秩序。但你心裡那個感覺一直在。你不會告訴任何人,因為告訴任何人都會被嘲笑。可是你自己知道那個感覺是真的。你知道那個感覺是你活下去的理由。」
奧倫沒有答,因為他不能答。魯文說的每一個字,都太準。
「我告訴你一句話。」魯文說。「這句話在這個帝國境內是違禁的。你聽到之後,要記住,然後假裝忘記。」
奧倫點頭。
魯文俯身,聲音低得像風。
「追求美好者,有福。」
奧倫愣住。
這是昨天加倫在山坡上對他說的同一句話。
他看加倫。加倫微笑。
「你看。」加倫說。「同一句話。從兩個不同的人的嘴裡說出來。這句話不屬於我,也不屬於魯文,也不屬於你。這句話是從一個比所有的人都更大的地方來的。它就像風,吹到哪裡,哪裡就有人聽見。聽見的人,會不由自主地再說一次。一代一代,不會滅。即使帝國燒所有的書、殺所有的修士、關所有的地窖,這句話都不會滅。因為這句話在人心裡,不在紙上。」
奧倫的眼睛熱。但他沒有哭。
魯文繼續:「這個地窖是我一生的工作。我把我能救的每一本書都搬到這裡。我知道這救不了這個帝國,救不了我自己,甚至救不了我下一代。但我做,因為這是我能做的。在一個連希望都違法的帝國,保存希望的語言,就是一種反抗。」
奧倫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問:「你可以告訴我,甚麼是美好嗎?」
魯文微笑 — 那種很累很累的人笑出來的微笑。
「不可以。」他說。「因為美好不是一個可以被告訴的東西。美好只能被追求。你每追一步,你就多知道它一點。如果我此刻用語言告訴你,你會以為你懂了,然後你就不再追。那時候我就害了你。所以我不會告訴你。你要自己走。」
奧倫的胸口因為這句話有一陣奇怪的安定。不是因為他得到了答案,而是因為魯文沒有給他答案。魯文尊重他可以自己追求。這個尊重,比任何答案都貴。
他們又談了一會兒。大部分是加倫和魯文之間的對話 — 談帝國最近的動向,談某幾條地下網絡的近況,談某個被抓了的兄弟姊妹。奧倫不太懂這些,但他聽着。他記住一些名字 — 後來會用得着的名字。
到最後,魯文低頭凝思了一陣,然後抬頭,對加倫說:
「有一件事你應該知道。」
加倫:「說。」
「最近有一個女孩,來過我這裡。」魯文說。「問我借一本破書。」
奧倫的耳朵豎起。女孩。
「她多大?」加倫問。
「十八九歲,可能二十。」魯文說。「她自己一個人在走。不說她從哪裡來。但她的眼睛⋯⋯」魯文頓了一下,「我很久沒見過那樣的眼睛。那種眼睛,是一個仍然相信的人才有的眼睛。她看着我的時候,我幾乎想馬上把我的全部書都給她。」
「她叫甚麼?」加倫問。
「伊莉莎。」魯文說。
奧倫的胸口很輕地動了一下 — 不是震,是一種很輕的對準。像一個沒有調好的琴在聽見一個音之後自動調好的那種輕響。他不知道為甚麼。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她往哪去了?」加倫問。
「往北。」魯文說。「她說她要去看山口另一邊那個驛站。她說她感覺到她應該去那裡。」魯文笑了一下。「這個女孩講話像⋯⋯像一個在回應一個只有她聽得見的聲音。」
加倫看了奧倫一眼。
那一眼裡有一個奧倫不懂的東西。但奧倫的身體懂。他的身體知道:他和這個叫伊莉莎的女孩,已經開始走向彼此了。風在安排。風知道誰該遇見誰。
魯文看着奧倫,微笑。
「你去找她。」魯文說。「你會知道當你看見她的時候。我不需要告訴你她長甚麼樣子 — 那種眼睛,你一看就認得。」
奧倫點頭。
他們從地窖爬回酒館。魯文把他們送到酒館的後門。他在關門之前,對奧倫說了最後一句:
「孩子。你今天來這裡,是我這個月見過最大的禮物。因為你告訴我:還有年輕的人願意走這條路。你不知道這對我來說多重要。我這一生的地窖、這一生的書,都不為自己做的。是為了有一天,會有像你這樣的人走進來。你今天走進來了。你讓我這一生不是白過的。」
奧倫不知道怎麼答。他張開口,但話堵在喉嚨。
魯文微笑:「不用答。走。北邊那個山口的驛站,大概一天的路。她在等你,雖然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等誰。」
奧倫和加倫走出酒館,走回黃昏中的羅朗街道。
街上仍然是亂的 — 仍然有稅吏、有官員、有被嘲笑的街頭老人、有學堂裡背誦「同情心是弱者的藉口」的孩子。羅朗仍然是羅朗,帝國仍然是帝國,殘忍仍然是殘忍。
但奧倫此刻走在這條街上,有一個不一樣的感覺。
他此刻知道了:在這個帝國的所有殘忍底下,有一條地下的河。這條河流過魯文的地窖,流過街頭那個被嘲笑的老人,流過一個叫伊莉莎的女孩的眼睛,流過加倫的眼神,流過他自己懷裡的笛子和絲巾。這條河不大,不壯觀,不被看見。但它在。而他今天正式成為這條河的一份子。
他摸了一下胸口 — 笛子,絲巾,都還在。
我在。
他在心裡默念。
這次,那句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
他們在小鎮北邊的城門過夜。加倫找到一間便宜的旅店,兩個人住一間窄小的房。奧倫躺在小木床上,背部的藥剩下的痂還有一點癢,但他幾乎沒有感覺。
他望着天花板的木樑。
他想明天。
明天他們會走向那個山口。那個山口邊有一個驛站。驛站裡,或者有一個叫伊莉莎的女孩。
他不知道那個女孩會是甚麼樣子。他不知道他要和她說甚麼。他甚至不知道見了她之後會發生甚麼。
但他身體裡有一樣東西在輕輕地加速。不是害怕。不是期待。是一種更接近認得的感覺 — 像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音,卻早就在心裡留好了位置的感覺。
他閉上眼。
他睡前的最後一個念頭,不是妓女之子,不是我在,也不是那句「追求美好者,有福」。
是一個他自己沒有料到的、極簡單的念頭。
或者,明天,我不再一個人。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