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爾斯是一個比羅朗稍小的鎮。
鎮的外圍有一些低矮的石屋,中央是一個集市 — 比羅朗簡陋,但活動量差不多。奧倫三人進入鎮的時候,正是中午。集市裡有賣魚的、賣鐵器的、賣草藥的、還有一個賣小刀的老人。奧倫的身體已經開始學會在這種場合不讓眼睛停留得太久 — 他知道一個逃家少年在陌生小鎮裡要低頭、要快、不要引起任何一個陌生人的注意。
加倫帶他們往鎮的北邊走 — 那裡有一間小客棧,加倫和他之前認識的一個老朋友約好在這間客棧附近見面。他們約好的時間是今晚。他們此刻需要找一個地方落腳,然後等到晚上。
他們穿過集市的一條橫巷。
奧倫此刻的注意力在地面 — 石板鋪得不平,他要小心腳步。他沒有注意前方。
所以他沒有看見那個從對面走過來的人。
兩個人撞在一起。
奧倫下意識地抬頭。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
四十多歲,穿着邊境商人的典型打扮 — 灰棕色的外袍,腰間掛一個裝銀幣的小皮袋,腳上是一雙舊但結實的皮靴。男人的鬍子有點長,眼睛是淺色的,眉毛濃。奧倫第一眼就覺得這個人面熟 — 但那種面熟是一種很微弱的、他說不出從哪裡來的面熟。
然後男人的眼睛一震。
那一震,奧倫立刻知道發生了甚麼。
男人認得他。
「⋯⋯你是⋯⋯」男人開口,聲音壓得極低。「你是哈爾瑞克家的⋯⋯」
奧倫的血瞬間涼。
他認得這個男人了 — 這個男人是他家鄉的一個鹽商。每年年底,他會到奧倫家族的莊園和父親談一次生意,採購一批少量的鹽,也偶爾借點小錢給這個沒落的家族。奧倫十二三歲的時候,有一次在後院遠遠看見過這個男人幾次。男人當時有和他打過招呼 — 不是客氣,是那種商人對家族最小的、最不重要的兒子的隨口招呼,奧倫當時只是點頭就走了。
但男人顯然記得他。
奧倫的第一反應是逃。但他知道不能逃 — 在一條橫巷裡逃會引起注意,會變得更危險。他強迫自己站住。
「不是我。」他說。他的聲音抖。「你認錯了。」
男人看了他三秒。
然後男人做了一件讓奧倫意外的事 — 男人把奧倫的手腕輕輕地抓住,拉着他往橫巷的一個更暗的角落走。奧倫本來要反抗,但男人的眼神是著急的,不是敵意。
「噓。」男人低聲。「跟我來。我不害你。我不會告訴任何人。但你不能在這條街上站着 — 我怕被別人認出你。」
奧倫被他拉到一個堆着麻袋的角落。那個角落有一個小小的屋簷,擋住路人的視線。加倫和伊莉莎跟上來,站在兩三步外觀察。
男人小聲說:「你是哈爾瑞克家的小兒子。奧倫,對吧?」
奧倫咬牙:「⋯⋯嗯。」
「你要快走。」男人說。「這個鎮離你家鄉只有三天的路,哈爾瑞克家已經報官了。德拉文的徵召局拿着你的畫像 — 黑頭髮、十七歲、從南邊來 — 整個北邊的軍隊都在找你。你被看見是遲早的事。」
奧倫的心跳很慢。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
「我⋯⋯」他說,「我今天早上才聽說。」
「你聽說了還不快走?」男人急,「小子,你有多少時間你自己算算。從你離開到今天,已經四天。按官方程序,七天之內他們一定會鎖定你的位置。你還有三天。你要往北走,快走,然後躲進一個德拉文的軍隊暫時不能進的地方 — 不然你就完了。」
「謝謝你。」奧倫輕聲。
男人看着他,表情很複雜。
然後他說出了那句話。
「但是⋯⋯小子,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男人說,聲音更低。「因為我今天要是不告訴你,我會一輩子對不起我自己。」
「甚麼?」
男人的眼神閃過一層痛。
「你離家的第二天,你那個塞維林哥哥。」男人開始。
奧倫的呼吸停住。
「塞維林那天酒後在院子裡發脾氣。」男人說。「他罵你 — 罵你跑了,罵你丟了他的臉,罵整個家族因為你的事被人看笑話。他越罵越來火,然後他看見院子一個掃地的小鹽骸族 — 一個大約十歲的小孩子,男的。」
奧倫的手開始抖。他已經知道下一句。
「塞維林抽出他的鞭。」男人說。「他把那個小孩打死了。當場打死。我第二天到你家談生意,聽僕人傳的。屍體被他們一早拖去後山埋了。塞維林對你父親說:『這是給奧倫的教訓。如果他夠膽回來,我會告訴他這件事。』」
男人的聲音慢下來。
「小子。」他說。「我不是要你自責。我是要告訴你真相,因為你有權知道。那個小孩死的事,沒有人會對你說 — 因為你家族不想讓你知道。但我今天遇見你,我就得告訴你。這是一個無辜的十歲小孩。他的名字⋯⋯他的名字我問過廚娘,廚娘也不知道。他是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孩。」
奧倫的整個身體冰了。
不是冷。是一種比冷更深的東西 — 像他的血忽然凝住,不流動。他的胸口出現一個他認得的感覺:苦毒。上次他在聽到加倫說「聽風」之後,苦毒消退了;但此刻,苦毒捲土重來,而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濃。他感覺到它像一層黑色的霧,從他的胃裡升起,順着食道爬進他的喉嚨,然後開始在他的胸腔裡堵住他的呼吸。
他低頭。他沒有辦法看男人的臉。
我殺了一個小孩。
不是他的手殺的。但是他的存在 — 或者更準確地說,他的離開 — 殺了一個小孩。如果他沒有離家,塞維林不會在那天酒後發脾氣;塞維林不會看見那個小鹽骸族;那個小孩不會被鞭打致死。這個邏輯鏈,每一個環節都是事實。他不能假裝這個邏輯鏈不存在。
我殺了一個小孩。我殺了一個十歲的、沒有名字的鹽骸族小孩。
奧倫的腿軟了一下。他扶住麻袋,沒有倒。
男人看着他,眼神更痛:「小子,不是你的錯。是塞維林的錯。」
「是我的錯。」奧倫說。聲音不是他自己的。「如果我沒有離家 — 」
「你不離家,」男人打斷他,「你就被送去徵召站,然後你就在三個月後死在北邊的一個邊境戰。你的死一樣不會救那個小孩。這個家族的每一個鹽骸族,都隨時會因為塞維林或你父親或任何一個嫡兄的一次心情不好而死。你在不在,不改變這件事。這是帝國系統,不是你的個人錯。」
男人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但奧倫的身體不接受。他的頭腦可以理解這個邏輯,但他的身體只聽罪疚,不聽邏輯。他此刻的罪疚是一個不講道理的東西,它只會說:是你的錯,是你的錯,是你的錯。
男人最後看了他一眼。
「小子。」男人說,「我要走了。你快走。我會假裝今天沒見過你。」
然後他消失在橫巷的另一端。
奧倫還站在那個麻袋角落,不動。
伊莉莎和加倫走近。伊莉莎看見他的臉色,立刻伸手去扶他。他沒有拒絕。他的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往伊莉莎那一邊靠。
「奧倫⋯⋯」伊莉莎說。
「他⋯⋯」奧倫的聲音發抖。「一個十歲的⋯⋯」
「我聽見了。」伊莉莎說。「我們都聽見了。」
奧倫的胸口越來越塞。他感覺到笛子和絲巾此刻在他懷裡像兩塊鐵 — 很重,壓着他。他的左手臂的皮膚開始有一種微弱的燒。他低頭看 — 在他的手腕的內側,一道淡淡的黑紋從皮膚底下慢慢浮出來。那是苦毒在他體內的物理表現。加倫在第一天晚上就警告過他這個現象:信念動搖 → Magic 斷線 → 苦毒增生 → 身體開始出現黑紋。
黑紋此刻從手腕往上蔓延,慢慢爬到他的前臂。
「加倫⋯⋯」奧倫的聲音很低。「我的手。」
加倫看了一眼。加倫的臉沒有變,但他的眼神變得更專注。
「我們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加倫說。「不能在這條街上。」
他們離開集市,在鎮外一片廢棄的果園紮下臨時的落腳點。這個果園的樹已經多年無人照料,果實全部爛在地上。這個位置的好處是荒 — 沒有人會來這裡。
奧倫坐在一棵樹下。他的左手臂的黑紋此刻已經蔓延到肘部。他感覺到一種疲憊從手臂滲進胸口。Magic 斷了。他剛才想聽風 — 試着平復自己 — 但他聽不見。風還在吹,但他的耳朵再也接收不到。他斷線了。
這是加倫第一晚警告過的後果。奧倫此刻親身經歷。
伊莉莎坐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她知道此刻他需要的不是話 — 是陪。她就陪着。她的肩膀很輕地碰着他的肩膀。
加倫坐在對面。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奧倫。」加倫說。「我要問你幾個問題。你不用現在答。但你要聽。」
奧倫點頭。
「第一個問題。」加倫說。「你剛才聽到那個消息的時候,你的內心有一個聲音說『是我的錯』。對嗎?」
奧倫點頭。
「那個聲音,是誰的聲音?」加倫問。
奧倫愣住。「甚麼⋯⋯甚麼意思?」
「那個聲音聽起來是你的。但它是你的嗎?」加倫說。「你這一生有多少次聽見一個聲音對你說『是你的錯』?你十七年,你算過嗎?」
奧倫試着算。他數不清。無數次。塞維林的話、父親的沉默、兩位嫡母的皺眉、嫡兄們的嘲笑 — 每一個都是一次「是你的錯」。他從小被訓練成自動把一切歸咎於自己的人。
「那個聲音。」加倫繼續,「不是你自己的聲音。那個聲音是你的家族植入你心裡的聲音。你的家族用十七年教會你一件事:『任何發生的壞事,都是你造成的』。這個訓練太深,深到你現在聽見那個聲音的時候,以為那是你自己的良心。但那不是良心 — 良心會讓你負責任,不會讓你崩潰。良心是一個建設性的東西。崩潰是一個毀滅性的東西。你剛才感覺到的是崩潰,不是良心。」
奧倫的眼睛發熱。
「第二個問題。」加倫說。「那個小孩的死,如果這一刻你消失,他會不會復活?」
奧倫搖頭。
「如果你消失,」加倫說,「會發生甚麼?」
「我⋯⋯」奧倫想了一下,「會多一個人死。」
「對。」加倫說。「會多一個你。那個小孩仍然死的。你的消失不會救他。你的消失只會讓另一個本來可以記住他的人消失。」
奧倫低頭。他的手指在抖。
「第三個問題。」加倫說。「最重要的一個。」
奧倫抬頭看他。
「那個小孩的死,有沒有可能有意義?」加倫說。「不是死本身有意義 — 死本身沒有意義,死是荒謬的。是你記得他這件事有意義。你記得他,你就帶着他繼續走。你繼續走的時候,你變成一個和昨天不一樣的人。你變成一個比昨天更認真、更不肯別開眼、更小心不讓更多塞維林長出來的人。這個不一樣,是這個小孩的死給你的禮物。你要接受這個禮物 — 不是接受他的死,而是接受他的死留給你的一個更完整的你。」
奧倫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不是崩潰的淚。是一種更深的、更有方向的淚。他終於感覺到加倫的每一個字都在他的胸腔裡找對了一個位置。加倫沒有安慰他 — 加倫反而在對他提出要求。加倫要求他不要崩潰,要求他記住那個小孩,要求他把那個小孩的死變成一個他變成一個不一樣的人的催化劑。這是一個比安慰更難、更重的要求。但奧倫接受這個要求。因為這是一個配得上那個小孩的要求。
奧倫把手伸出去,張開。
他看着自己的左手臂 — 那些黑紋還在,從手腕爬到肘部。他的 Magic 仍然斷線。他聽不見風。
他對着加倫、對着伊莉莎、對着自己,輕聲說出他的第二個誓言:
「即使我犯過錯。
即使我的存在導致了別人受傷。
即使我是一個妓女的兒子。
我依然有價值。」
說到最後那一句「我是一個妓女的兒子」的時候,他的聲音抖 — 這是他這一生中第一次把這五個字從嘴裡說出來。不是在心裡默念,不是被塞維林罵,是他自己主動把這個身份從胸口深處挖出來,放在一個陌生人面前。
伊莉莎的呼吸停了。
他沒有看她。他怕看她。
但然後 — 風回來了。
奧倫第一秒感覺到的是胸口的那個溫度又升起來。比上一次山坡上的微弱,但更穩。像一盞小燈,不是突然點亮的,是慢慢地、堅定地亮起來。他的左手臂上的黑紋,慢慢地,淡一些,但沒有完全消失 — 就像加倫早說過的,苦毒一旦進入身體,不會完全退,只會淡。這是一個永遠的印記。他以後每一次動搖,它都會再浮上來。但此刻,它已經不再蔓延。它停住了。他重新連接了。
Tier 2 解鎖。
奧倫慢慢地,把頭轉向伊莉莎。
他的眼神在害怕。他害怕看見她的臉上有他最害怕的那個表情 — 那種知道了真相之後的疏遠。他已經準備好她會離開。他已經準備好這一刻是他們關係的終點。
但伊莉莎的眼睛沒有疏遠。
伊莉莎的眼睛有淚 — 但那淚不是為他哭的,是為那個十歲的小孩哭的,也是為她父親哭的,也是為她自己哭的。她的淚是同一個源頭流出來的 — 那個源頭是:這個世界對弱者的殘忍,不分是誰的兒子。
她沒有說話。她伸出雙手,握住奧倫的雙手。
兩個人的手疊在一起,在廢棄的果園裡,在黑紋漸漸淡去的左手臂旁。
「奧倫。」她說。
「嗯。」
「你剛才說的最後一句 —『我是一個妓女的兒子』— 你是第一次對人說,對嗎?」
奧倫點頭。
「我聽見了。」伊莉莎說,每一個字都慢,都準。「而且,我告訴你 — 我沒有看見一個妓女之子。我看見一個有音樂的少年。我看見一個敢於為一個十歲的小孩流淚的少年。我看見一個昨天在鹽礦場跪下來對一個被鞭打的小孩說『我看見你』的少年。這些都是你。那個『妓女之子』— 那是你出生的背景,不是你。背景不決定你。你的選擇決定你。你剛才做了一個選擇 — 你選擇把這個最深的秘密說出來。那個選擇,是你。不是你媽媽做的,不是你爸爸做的,不是塞維林做的。是你。」
奧倫的淚流得更多。
他想抱住伊莉莎。但他不敢。他十七年沒有抱過任何人 — 他不知道怎麼抱。他最後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一點,像握住一根他不能丟的繩。
伊莉莎她做了他不敢做的事。
她靠過去,把他的頭抱進她的肩膀。
那個擁抱不是浪漫的。那是一個姐姐式的擁抱 — 一個比他大兩歲、見過更多苦難的女子,把一個比她小兩歲、剛剛崩潰重建的少年抱住。她的肩膀有點瘦,但穩。奧倫的整個面頰貼在她的衣服上,那件衣服有旅途的汗、有火的煙、有一點鹽晶荒野的鹹。
奧倫在她的肩上,哭了很久。
加倫坐在對面,看着這一幕,沒有打擾。
過了一會兒,加倫對着空氣輕輕說了一句話:「她是他的第二個老師。」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任何一個人在聽 — 奧倫在哭,伊莉莎在抱他,沒有人注意到加倫的嘴在動。
但風聽到了。
風把加倫的這句話帶走,帶到很遠的地方。
黃昏時分,奧倫終於從伊莉莎的肩膀上抬起頭。
他的眼睛紅,但他的臉不一樣了。不是崩潰過的那種疲憊 — 是一種清洗過之後的安靜。像一個剛從深水裡爬上岸的人,呼吸還急,但已經回到空氣裡。
他看加倫。
「加倫。」他說,「我想對那個小孩做一件事。」
「甚麼?」加倫問。
「我想為他吹一首曲。」奧倫說。「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可以吹一首曲,算是他的名字。」
加倫點頭。「好。」
奧倫從懷裡拿出米卡送他的那支新笛。
他坐在那棵樹下 — 廢棄果園裡唯一還有一點新葉的樹 — 閉上眼。
他不知道要吹甚麼。他從來沒有為一個不認識的死者吹過。他的曲都是給自己的,給山坡的,給老母羊的。他沒有寫過一首送給別人的。
但是他開始吹。
那首曲和他之前吹過的任何一首都不同。這首曲不是即興的,也不是事先寫好的 — 這首曲是他聽到風告訴他的。風此刻從凱爾斯的北邊吹過來,帶着一種奧倫從來沒有過的旋律。那個旋律不像一首歌 — 它更像一個問候。是給一個剛剛失去生命的小孩的問候。風似乎在替所有聽不見的人、所有記不住的人,替奧倫的手指把那個問候翻譯出來。
奧倫的手指只是跟着風走。
這首曲極短。只有三十幾個音。但那三十幾個音裡,每一個都準。每一個都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繫着一個具體的想法:你十歲;你喜歡某一樣東西,但我不知道是甚麼;你有一個母親,她今晚會哭;你有一個從來沒有機會離開你的家鄉的身體;你死的時候很疼,我記住這份疼了。
曲吹完。
風靜下來。
奧倫睜開眼。
伊莉莎和加倫在看他。伊莉莎的臉上有淚,但她微笑。
「這首曲有名字。」加倫說。
「甚麼?」奧倫問。
「這首曲的名字是 — 一個沒有名字的小孩。」加倫說。「從今以後,每次你吹這首曲,你就替那個小孩多活了一小段時間。一支笛子不能救人。但一支笛子可以記住人。記住,是你現在能做的最大的事。」
那天晚上,他們在凱爾斯的北面再走了一小段,找了一處有樹林的小坡紮營。奧倫躺下來的時候,伊莉莎在他旁邊 — 不是戀人那種近,是戰友那種近。兩個人之間隔着一小段空氣,但兩個人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
奧倫睡前想的最後一件事不是「妓女之子」,也不是塞維林,也不是那個被打死的小孩。
他想的是剛才他自己說出的那句話的最後一句 —「我依然有價值」。
這句話他終於信了一小部分。
不是全部。全部要更久的時間。
但一小部分已經夠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