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第十五章 · 守護誓約


第二天一早,加倫把奧倫帶到山谷最深處的一塊空地。

這塊空地是奧倫之前沒有去過的。它位於山谷的最北端,被一圈松樹環繞,中央是一個天然的石頭圓陣 — 七八塊中等大小的石頭圍成一個大約十步直徑的圓。圓的中央有一塊最大的、被打磨過的平石,像一張石桌

奧倫問:「這是甚麼地方?」

「一個很久以前有人用的地方。」加倫說。「不是我用的。我也不知道是誰用的 — 可能是某個更老的時代,某一個像我這樣的人帶他的學生來過這裡。那塊石頭中央還留着使用的痕跡。」加倫指了指那塊平石。「你看那些小凹陷。」

奧倫靠近看。那塊平石的表面有幾個小小的、圓形的凹陷 — 不是天然的,是人用一個小工具慢慢鑿出來的。凹陷的位置是兩兩對稱,像兩個人坐在石的兩邊,把手放在凹陷上。

「坐。」加倫說。

奧倫坐在石頭的一側,把他的一隻手放進其中一個小凹陷。手剛好嵌進。這個凹陷是為人的手掌形狀做的。奧倫此刻忽然感覺到一種奇怪的安靜 — 這個凹陷是他出生之前、甚至他祖父出生之前,就有一個人把手放在這個位置。那個人和他,隔着時間,把手放在同一個地方。這一個小小的物理接觸,令奧倫感覺到一種從古到今的連接。

加倫坐在對面,把他的手放進他那一側的凹陷。兩人的手通過石頭,隔着大約一步的距離,面向彼此。


「今天我教你誓約強化。」加倫說。

「誓約強化⋯⋯」奧倫重複。這個詞他之前聽柯林提過,但他還沒完全理解是甚麼。

「你記住,」加倫說,「你到目前為止學的所有 Magic,都是保護你自己的。『我在』是你對自己的宣告,聽風是你聽這個世界,你發的第二個誓言『我依然有價值』是你內心的重建。這些都是你對你自己的事。但誓約強化不一樣 — 誓約強化是你對另一個人的事。這個不同很關鍵。你以前的 Magic,只涉及你。但這個 Magic,涉及你和一個你信的人。」

「我要怎麼做?」奧倫問。

「三個步驟。」加倫說。「第一,你要選擇一個人。這個人必須是你真心信的人 — 不是家人那種血緣上的信,不是熟人那種習慣上的信,是一種你願意為這個人付出代價的信。沒有這個信,誓約建立不起來。第二,你要對這個人在心裡或者出聲說一個誓 — 誓的內容不是『我會救你』,也不是『我愛你』,是『我發誓守護你』。你要把這個誓作為一個具體的承諾說出去。第三,你要把你自己的 Magic,通過這個誓,分享一小部分給那個人。這個分享不是分裂 — 你的 Magic 不會因為分享而減少 — 是連結。你的 Magic 會同時為你和那個人工作。那個人原本沒有 Magic,但是當你的誓約在場的時候,那個人會被你的 Magic 短暫地保護。」

奧倫仔細聽。

「聽起來很強大。」他說。

「也很危險。」加倫說。「這是最危險的技術 — 不是因為它的反噬大,而是因為它牽涉別人的命。你的其他 Magic,如果你犯錯,受傷的只有你自己。但誓約強化,如果你動搖一秒 — 如果你的信念在那一秒有一個裂縫 — link 會斷。link 斷的那一刻,你守護的人會失去保護。你沒有事,但那個人會暴露在原本應該被擋下的傷害面前。這就是為甚麼柯林那麼緊張你能不能學會 — 這不是一個你可以學會『差不多』的技術。差不多,等於你會讓你守護的人死。」

奧倫的胃緊了一下。

「那我⋯⋯我怎麼知道我的信念不會在關鍵時刻動搖?」

「你不知道。」加倫說。「沒有人事先知道這件事。這就是為甚麼誓約強化的本質不是『我一定不會動搖』 — 那種人不存在 — 而是『我即使動搖也會重新站起來』。這個技術看的不是你的不動搖,是你的恢復速度。當你動搖的那一秒,你有多快可以重新相信。如果你能在一個心跳內重新相信,link 不會斷 — 或者斷了也可以立刻重連。你的恢復速度決定你守護的人的安全。」

奧倫點頭。他明白這意味着,他要學的其實不是一個技術 — 是一個內心的狀態


「今天我們先試一次。」加倫說。「不用伊莉莎做對象 — 我們先用我。我告訴你怎麼建立 link,你試着建立一次。如果成功了,你就可以選擇一個真正的對象。」

「為甚麼先用你?」

「因為我是一個不會被你害死的對象。」加倫微笑。「即使你 link 斷了,我也不會因此而死 — 我可以照顧自己。伊莉莎不行 — 伊莉莎不會 Magic,她是脆弱的。我們要在一個安全的對象上練習,然後才冒險上一個真實的對象。」

這個邏輯很合理。奧倫點頭。


加倫開始教。

他教的內容很簡單 — 簡單到奧倫第一次聽的時候以為自己聽漏了重點。加倫說的步驟和剛才的三點一樣,但他強調:第一步是關鍵

「你要想,」加倫說,「在這個世界上,你會為之付出自己一切的人。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血緣,是因為你相信這個人值得被守護。這個相信要深。不是『我喜歡這個人』的淺。是『即使我明天死,我也覺得這個人值得我今天的守護』的深。你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嗎?」

奧倫閉上眼,想。

他的第一個念頭是加倫本人 — 但他立刻意識到,加倫不是一個「需要守護」的人。加倫比他強,加倫會照顧自己。守護加倫是一個不合適的前提。

第二個念頭是米卡 — 但米卡此刻在家鄉,他無法守護一個不在面前的人。而且米卡是他的姐姐,她也在一個他無法保護的位置。

第三個念頭 — 這一次奧倫的心跳停了

伊莉莎。


他睜開眼。「⋯⋯我找到了。」他說。

加倫看着他。「誰?」

奧倫沒有答出口 — 他的嘴巴發緊。加倫看出來,微笑。

「是伊莉莎。」加倫說。

奧倫點頭。

「很好。」加倫說。「但今天我們先用我。我只是讓你試一次。之後你可以去找她。」


加倫示意奧倫閉上眼,專注於加倫這個人。奧倫試着。他把加倫的臉、加倫的聲音、加倫的眼神,都在心裡重現 — 然後他試着去感受他對加倫的信

這個感受一開始很假。奧倫不是真心想守護加倫 — 他不能對一個比他強的人有守護的感覺。他的內心的是空的。

加倫似乎感覺到了。「你現在在假裝。」加倫說。「不行。你要找一個的對象。我不是對的對象。」

奧倫睜開眼。「那⋯⋯」

「我們換。」加倫說。「我們讓伊莉莎進來。」

「但是你剛剛說⋯⋯」奧倫開始反駁。

「我剛才是在測試你。」加倫說。「測試你能不能為一個不真正需要守護的對象發誓。你做不到 — 這是對的。你做得到,才是問題。誓約強化不是一個可以假裝的技術。它只在真的對象上工作。我們現在要讓伊莉莎進來,在她身上試。如果你失敗了,沒關係 — 失敗比假成功好。」

奧倫的心跳變快。

「如果 link 斷了,伊莉莎會怎樣?」他問。

「今天?」加倫說。「今天甚麼都不會。因為今天沒有人要攻擊她。我們是在一個安全的空地上練習。即使你 link 斷了,她只會感覺到一陣被遺棄的微弱不適 — 但她不會受傷。今天這個練習的風險是最低的。你可以試。」

奧倫深吸了一口氣。「好。」


加倫起身,走到空地的邊緣,輕聲喊伊莉莎的名字。

伊莉莎從山谷的另一邊慢慢走過來。她的頭髮今早紮成一個簡單的髻,身上是她那件樸素的灰綠色外袍。她看見奧倫坐在石陣的中央,走進來,沒有問為甚麼。她已經學會信任加倫帶她進入任何一個奇怪的場景。

「坐在奧倫對面。」加倫說,指了指奧倫對面的那塊平石。

伊莉莎坐下。她的手不知不覺地也放進了其中一個為人手而鑿出的小凹陷。她的手比奧倫的稍小,但剛好嵌進。她看了一眼那個凹陷,然後看加倫 — 眼裡有一個無聲的問題。

「這塊石頭是前人用過的。」加倫解釋。「用來做誓約強化的。兩個人面對面,手放在凹陷裡,這樣身體的能量可以通過石頭傳遞得更穩。今天,奧倫要試着為你發一個守護誓。」

伊莉莎愣了一下。她看奧倫 — 奧倫此刻臉紅,眼神迴避。

「我⋯⋯」奧倫說,「我不是很確定⋯⋯」

「你不用確定。」加倫說。「你只需要試。伊莉莎,我告訴你這個技術的一點 — 奧倫會為你發一個『我發誓守護你』的誓。如果成功了,你會感覺到一個微弱的連結 — 不是物理的,是一種你不是一個人的感覺。你會短暫地感覺到奧倫的存在,即使他不在你身邊。這個 link 一般只能維持幾個小時,然後會自然消退 — 除非奧倫持續地在心裡維持這個誓。你可以拒絕這個嗎?」

伊莉莎想了一下。「我沒有理由拒絕。」她說。「我信奧倫。他可以為我發誓,我接受。」


奧倫的心跳此刻快得像一隻小鳥在撞籠子。

他閉上眼。

他試着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伊莉莎這個人身上 — 她的臉、她的聲音、她的眼神、她在路上走過的那些日子、她在驛站第一次對他微笑的那一刻、她在凱爾斯果園裡抱他的那一刻、她今天早上的樣子。

他感覺到那個他一直不敢承認的東西。

我愛她。

這個詞在他心裡響的時候,他嚇了一跳。他今年十七,從來沒有談過戀愛,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這種感覺。他甚至不確定「愛」這個詞是不是他現在的感覺的正確名字 — 可能是,可能不完全是。但他知道的是:他有一種非常的、想把這個人從這個世界的所有危險中保護出來的衝動。如果這不是愛,那也是一種和愛極其相近的東西。

這個感覺在他的內心


但是就在下一秒,妓女之子那四個字跳出來。

一個妓女之子,」那個聲音在他心裡說,「能守護這樣的一個乾淨的光嗎?

你這種人連自己都守護不住,你還想守護她?

你的守護會把她拖到你的層次 — 你的層次是一個被家族丟棄、被帝國追殺、每天都可能死的層次。你守護她,就是讓她和你一起沉下去。你的守護是一個詛咒,不是一個祝福。

奧倫的胸口一下子堵住。

他的手在凹陷裡開始冒汗。

加倫在旁邊看出他的掙扎 — 但加倫沒有出聲。加倫要他自己通過這個掙扎。


奧倫深呼吸。

他知道,如果他現在聽那個聲音,誓約永遠不會成功。他必須對那個聲音說不

他在心裡慢慢地對那個聲音說:


我聽到你。我知道你一直在我心裡。我不會騙自己說你不在 — 你在。但是今天,我不聽你。

因為今天,我想為一個人做一件事。這個人從來沒有嫌棄過我,即使她已經部分知道我是誰。這個人配有被守護。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上少數的美好之一。我不能因為我自己的羞恥,讓她失去一個本來可以保護她的機會。

如果我的守護是一個詛咒 — 那隨你說。但我今天要試。我要試着守護她。如果失敗,那是我的失敗,不是她的失敗。但我不會因為害怕失敗就不試

不試,才是最終的背叛。


當他對心裡的那個聲音說完這一段的時候,他感覺到一件怪事 — 那個聲音並沒有消失,但它變小。不是被擊敗,是退到背景。它仍然在那裡,仍然會在別的時刻回來,但它不再佔據奧倫的全部內心空間。奧倫此刻佔據了一個更大的位置 — 一個「我要試」的位置。


他睜開眼,看着伊莉莎。

伊莉莎此刻正在認真地看他 — 她不知道他內心剛才的掙扎,但她看得出他的臉上有一個過程剛剛發生。她的金褐色眼睛此刻有一種等待的專注。

奧倫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說出來 — 不是在心裡說,是出聲說。因為有些事必須出聲,才算數:


「伊莉莎。」他說。

「嗯。」

「我⋯⋯」他的聲音抖,但他繼續。「我發誓守護妳。」


那一刻,奧倫感覺到有一樣東西從他胸口流出去。

不是疼,不是冷,是一種極細的、極溫暖的東西 — 像一線光,從他的胸口延伸出去,穿過他放在石頭凹陷裡的那隻手,通過石頭,傳到伊莉莎的手,再從伊莉莎的手延伸進她的胸口。那條線是看不見的,但奧倫感覺到它。他知道它在那裡。他知道它連接着他和伊莉莎。

伊莉莎的眼睛一震

「我⋯⋯」伊莉莎輕聲,「我感覺到了。」

「感覺到甚麼?」奧倫問。

「你。」伊莉莎說。她的聲音抖。「我感覺到你在我這裡。不是你的身體 — 你的身體還在對面 — 是你的⋯⋯存在。像你忽然坐在我身邊,但又不是身體上的坐。我說不清楚。是一種你不是一個人在那邊的感覺 — 我現在是我們。」

奧倫的眼眶發熱。

他成功了。誓約強化成立了。他為伊莉莎發的守護誓,真的建立了 link。他的第一次嘗試就成功。

加倫在旁邊輕聲說:「很好。link 成立了。這是一個穩的 link — 不是最強的,但穩。你們可以放下手了。」

奧倫慢慢把手從凹陷裡拿出來。伊莉莎也一樣。奇怪的是,即使他們的手離開了石頭,那條看不見的線沒有斷。link 仍在。奧倫仍然感覺到伊莉莎在那裡 — 那種「我們」的感覺還在。

「這個 link 會維持多久?」奧倫問。

「自然情況下,大約八到十二個小時。」加倫說。「之後會慢慢消退。你可以隨時重新發誓,重新建立。但我要警告你 — 我在剛才說過,這個 link 很脆弱。如果你的信念動搖 — 如果你有一秒忘記『我在』,如果你有一秒被『妓女之子』那個聲音壓住 — link 會斷。link 斷了,伊莉莎會感覺到一陣被遺棄的不適。所以你要一直維持你的內心的穩。這是一個永無休止的練習。」

「我明白。」奧倫說。

「去吧。」加倫說。「今天就這樣。你們兩個今晚可以互相感覺對方。注意任何一個 link 變弱的時刻 — 那是你的信念動搖的信號。告訴對方。這樣你們可以一起練習維持 link。我回石屋了。」

加倫起身,往山谷回走。奧倫和伊莉莎留在那個石陣的空地上,靜靜地對視。


他們沒有說話。他們不需要說話。link 讓他們可以在不說話的情況下感覺到對方 — 不是讀心術,是一種在場的確認。奧倫此刻能感覺到伊莉莎的心跳、伊莉莎的呼吸、伊莉莎的專注,不是準確的那種,是一種大致的、溫和的共鳴

過了一會兒,伊莉莎說:「奧倫。」

「嗯。」

「你剛才發誓前,有一個時刻你幾乎就要放棄。」她說。「我沒有看見你的表情,但我感覺到了。那個時刻像一個閃電,從你那邊傳過來 — 一個很黑、很冷的閃電。然後那個閃電消失了,你的眼睛又亮了。那個時刻是甚麼?」

奧倫震住。

link 已經這麼深了 — 它甚至可以讓伊莉莎感覺到他剛才內心的掙扎。這個技術比奧倫想像的更透明。他不能再藏。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決定不藏

「那個時刻⋯⋯」他說,「是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一個妓女之子不配守護你。那個聲音很強。我幾乎聽了它。但最後我決定不聽。然後我就發誓了。」

他說完,等待伊莉莎的反應 — 等待她用那種「原來如此」的微小改變的表情看他。


伊莉莎沒有改變表情。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沒有任何新的判斷。她的眼神和五分鐘前一樣 — 和第一天在驛站相遇時一樣 — 是那種完全平靜的看見

然後她說:


「奧倫。告訴你一件事。」她說。「我從來沒有用『妓女之子』這個詞想過你。一次都沒有。

「我在心裡想你的時候,你是『那個吹笛的少年』,是『那個為一個十歲的鹽骸族男孩跪下來的少年』,是『那個昨晚為艾德村送糧的少年』,是『那個剛才閉上眼要為我發誓的少年』 — 這些是我心裡的你。你媽媽的身份,和你是誰,對我來說是兩件事。你媽媽的身份只回答『你是怎麼被生出來的』這個問題。但『你是誰』是一個你自己每天在回答的問題。你每一天都在用你的選擇,回答『我是誰』。我看見的是你的選擇,不是你的出生。

「你剛才的選擇是 — 在一個最脆弱的時刻,為我發一個誓。這個選擇,就是我此刻看見的你。不是你媽媽。是你。」


奧倫的眼淚慢慢流下來。

他已經不數自己這一路流過多少次眼淚了。他以前以為,一個男人應該很少流淚,流淚是弱的 — 這是家族從小教他的。但這幾天他發現,流淚其實是一個人心裡的某個地方打開的信號。打開的那個地方,才是真正的強。

他伸手過去 — 隔着石頭,隔着那些小凹陷 — 握住伊莉莎的手。

兩個人的手,此刻在石陣的中央,握在一起。周圍是那些前人鑿過的凹陷、那些松樹、那陣永遠在的風、那個連接着他們的看不見的 link

「伊莉莎。」奧倫說。「我守護你。」

「我知道。」伊莉莎說。「我也守護你 — 用另一種方式。我沒有 Magic,但我有。只要我還活着,你不會一個人走完這條路。」


奧倫的心跳此刻穩得像一首慢的曲。link 穩定。他的內心穩定。他和伊莉莎之間的連結穩定。

就在這一刻,他有一個極輕的預感 — 一個他自己都不完全懂的預感。那個預感說:這個穩定,不會永遠總有一天,這個 link 會被一件很重的事。那一天,他的信念會動搖,link 會斷,伊莉莎會暴露在一個危險面前。他不知道那一天是甚麼時候,也不知道危險是甚麼。但他的身體知道那一天會來。

他把這個預感壓下去。不是今天。今天 link 是穩的。今天我握着伊莉莎的手。今天就是今天。


風從松樹林的方向吹進石陣。

那陣風今天多帶了一樣新的東西 — 那條看不見的 link 的。link 本身有音。奧倫第一次聽見了。那個音是兩個人的呼吸同步起來產生的一個極微妙的共振音。像兩根琴弦,調到同一個音,開始互相共振。風把這個共振音接住,吹向整個山谷。

奧倫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 這是他人生第一次和另一個人的呼吸同步

他這一生都是一個人呼吸的。家族裡沒有人和他同步 — 他的呼吸和塞維林不同步,和父親不同步,和阿米拉不同步(阿米拉太老,呼吸節奏不一樣),和米卡最接近但也不完全同步。加倫也不完全同步 — 加倫的呼吸是一個更老的呼吸,比他的平緩很多。

但伊莉莎此刻和他同步了。

兩個十七八歲的年輕身體,在同一個節奏裡。

這是一個奧倫此刻才知道自己一生都在的東西。


他們在石陣裡坐了很久。沒有說更多的話。

當他們最後站起來、往山谷回走的時候,奧倫的手還和伊莉莎的手靠得很近 — 幾乎要握在一起,但還差一點。伊莉莎沒有強迫。奧倫還沒準備好那個握手 — 他的心跳太快,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總有一天,奧倫想,我會握她的手。真正地握。不是為了誓約,不是為了練習,就是因為我想握她的手。但那一天不是今天。今天我還是一個剛剛學會不叫自己妓女之子的人。今天已經是我人生的高點。下一個高點,慢慢來。


回到山谷的時候,加倫站在石屋門口,看着他們回來。

加倫看見奧倫的眼神,輕輕點頭。

「你學會了第一個對人的 Magic。」加倫說。「從今以後,你不再是一個只保護自己的 Magic 使用者。你是一個可以保護別人的 Magic 使用者。這個分別很大。大部分人一生都不會跨過這條線。大部分人的 Magic 都只為自己服務。你今天跨過了。」

奧倫點頭。

「但是,」加倫繼續,「你的責任也大了一層。一個只保護自己的 Magic 使用者,最多害死自己。一個保護別人的 Magic 使用者,可以害死別人。你以後每一次動搖,都不只是你自己的事。你要比以前更小心維護你的內心。不是為你自己,是為你守護的那個人。」

奧倫點頭。他知道。


那天晚上,他們在石屋裡睡覺。加倫在一張床,奧倫在一張,伊莉莎在另一張。三張床之間的距離不大。

奧倫躺在床上的時候,仍然感覺到那條 link。伊莉莎的呼吸、伊莉莎的心跳、伊莉莎的存在 — 都在他的內心的一個地方,輕輕地、慢慢地,和他自己的節奏同步。

他閉上眼。

他最後一個念頭是 — link 要斷的那一天,我希望我的信念夠快重連。我希望我的恢復速度比我的動搖更快。我希望她不因為我的軟弱而暴露。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