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6

第十六章 · 釋放奴營


第一次行動之後,柯林給反抗軍兩天的休息。然後他召集核心成員,宣佈下一次行動。

「這次不是伏擊。」柯林說。「這次是解救。」

大家都安靜下來。

「我們的偵察兵昨天回報,一支小型奴隸運輸隊兩天後會經過白石谷。這支運輸隊從一個叫鹿角礦的小鹽礦來,帶着大約二十個鹽骸族奴隸,目的地是德拉文的一個更大的莊園。護送的衛兵有八個 — 比一般的奴隸運輸少,因為這條路他們認為安全。我們的目標是:伏擊運輸隊,殺或俘虜衛兵,釋放這二十個奴隸。之後把奴隸分散送到幾個我們知道的安全村莊,或者讓他們自己選擇往哪裡去。」

奧倫問:「這次會死人嗎?」

柯林的眼神變了一下。「可能。這次比上一次危險。上次我們用網和埋伏,基本不需要直接戰鬥。這次因為奴隸在車上,我們不能用網 — 網會把奴隸一起壓在下面。我們必須直接攻擊衛兵。有直接戰鬥,就有可能有人死 — 我們的人,或者他們的人。」

「你們這次要我做甚麼?」奧倫問。

「兩件事。」柯林說。「第一,繼續用感知術提前預警。第二 — 這次你要試着用誓約強化保護一個人。這是你學會這個技術之後的第一次實戰使用。我要你為在最前線的戰士發一個誓 — 不是伊莉莎,因為伊莉莎不會在前線。是另一個戰士 — 一個叫陶格的中年男人。他會是第一個衝上去繳械衛兵的人。他是整個戰隊裡最暴露的那個。」

奧倫的心跳快了一下。「為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發誓?」

「這就是誓約強化的真正的考驗。」柯林說。「為一個你認識的、你信的、你愛的人發誓 — 那很多 Magic 使用者都做得到。但為一個陌生人 — 一個你不熟悉、不特別信、你不會為之流淚的人 — 發守護誓?那是只有一個真正進入反抗哲學的人才做得到的事。這是一個考驗你內心寬度的技術。你能不能為一個陌生人承擔和為伊莉莎一樣的責任?這個問題的答案決定你這個反抗軍是不是一個合格的 Magic 使用者。」

奧倫沉默了一會兒。

「我⋯⋯」他終於說,「我今晚去見陶格。我要先認識他。」

「很好。」柯林說。


那天晚上,奧倫和陶格坐在山谷中央的火堆旁。

陶格大約四十五歲,身材粗壯,臉上有一道很長的橫傷 — 不是戰鬥的傷,是鞭打的傷,從嘴角一直到耳邊。他的手很粗,指節粗大,像一個常年耕地的人 — 事實上,他是一個常年耕地的人。他是一個從小農村來的農夫,不是前軍官。他是反抗軍裡少數的「純農夫」成員。

奧倫坐在他對面,不知道怎麼開口。

陶格先開口:「柯林說你要為我發誓。」

「是。」

「我先告訴你我的故事,好讓你知道你要為誰發誓。」陶格說。他的聲音低沉,不快。「我三年前還是一個普通的農夫。我有老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我們住在一個叫喬禾的村,離這裡大概五天的路。那一年收成很差 — 你知道,邊境那幾年的冬天都特別冷 — 我們交不出賦稅。德拉文的稅吏來了三次。第三次,他們把我的兩個兒子帶走 — 說是抵債。老大那年十二,老二那年十歲。

「我太太那天晚上試圖阻止。她跪在稅吏面前求情。稅吏把她推倒 — 她的頭撞在門框上,流了很多血。當晚她死了。」

奧倫的胃又凝了一下。他想起艾德村那個上吊的村長。

「我女兒那時候七歲。」陶格繼續。「我們兩個在家裡,沒有其他人。我花了一年,想辦法追查我兩個兒子的去向 — 你在邊境追查一個被抵債抓走的孩子,幾乎不可能。但我還是試。我一個村一個村地問,用我最後的一點積蓄交給打聽消息的人。結果我追到一個地方 — 一個叫灰岩堡的奴隸集散地 — 聽說我的老二在那裡死了。餓死的。他十一歲死的。老大我從來沒有追到任何消息。我猜老大也死了,只是沒有人告訴我。

「我追完之後,回家,看我七歲的女兒。我那天決定 — 我必須做一件事。不是復仇。復仇救不了我的老婆和兒子。我必須做的是:我要變成一個不再眼睜睜看着別人的孩子被抵債抓走的人。我要去找一個可以讓我變成這樣的人的地方。

「我聽過魯文的名字。我花了兩個月找到魯文,然後魯文帶我到這個山谷。那時候柯林剛成立這個組織不久。我是第三個加入的成員。我加入的時候,我女兒已經八歲。我把她托給一個住在遠一點的姐妹家 — 她還活着,不在這個山谷,她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我每三個月可以偷偷去看她一次。她現在十一歲了。

「我告訴你這些,」陶格說,「不是要你可憐我。是要你知道 — 你明天為我發誓,你發的不只是為我一個人的誓。你是為我那個還在遠方家姐家的十一歲女兒發誓。如果我死了,她就會變成她這個年紀第二個孤兒(第一次是她媽媽死的時候)。她已經承受過一次。我不希望她承受第二次。如果你的誓可以讓我多活一天,就是讓她多一天不是孤兒。」


奧倫不能說話。

他的喉嚨有一個硬的東西。他看着陶格這個中年農夫 — 這個臉上有鞭痕的、手很粗的、沒有任何浪漫英雄氣質的男人 — 在他面前把他整個生命的重量放下來。陶格不是在求奧倫。陶格是在交托。他把他最重要的一樣東西 — 他女兒的未來 — 放在奧倫的誓言裡。

奧倫以前從未承擔過這樣的重量。

「陶格。」奧倫說。聲音低。「我⋯⋯我只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我剛剛學會這個技術。我不知道我能不能⋯⋯」

「我知道。」陶格說。「柯林已經告訴我你的年齡和你的能力範圍。我知道你可能會失敗。我不期待你一定成功。我期待的是:你。即使試了失敗,你試過,我接受。我不接受的是:一個人可以試選擇不試。這是我唯一不能接受的。我的老婆沒有機會試救我的兒子。我的兒子沒有機會試救他自己。這個世界太多沒有機會試的人。你有機會試。我求你,。」

奧倫點頭。他的眼眶熱。

「我會試。」他說。「我向你保證:明天我會用我全部的力氣試。」

陶格伸出他那隻粗的、硬的手,輕輕拍了一下奧倫的肩。

「好孩子。」陶格說。然後他站起身,回自己的帳篷。


奧倫在火堆旁坐了很久。

伊莉莎後來走過來,坐在他身邊。她不問 — 因為她通過 link 已經感覺到奧倫的沉重。她只是陪他坐。

過了一會兒,奧倫輕聲:「伊莉莎。」

「嗯。」

「我明天不是只為陶格發誓。我是為他女兒發誓。」

「我知道。」伊莉莎說。「我聽見他的故事。」

「那個女兒我從來沒有見過。她十一歲。她現在在某個遠方的姐妹家,今晚應該正在睡覺。她不知道有一個她不認識的十七歲少年,在一個她不認識的山谷,為她的父親的命發誓。她不會知道我是誰。如果我明天失敗了、如果陶格死了,她會哀悼一個名叫陶格的父親 — 不會哀悼我。我是她生命之外的一個完全陌生人。」

「是。」伊莉莎說。

「但我此刻感覺到 — 」奧倫繼續,「我關心這個小女孩。不是因為我認識她。不是因為她美、聰明、特別 — 我對她一無所知。我關心她,只是因為她。她是一個還在某個地方活着的、十一歲的、剛剛失去了媽媽和兩個哥哥的、隨時可能失去爸爸的女孩。這個,已經夠我關心她了。」

伊莉莎慢慢點頭。

「你剛才說的,」伊莉莎說,「就是反抗的心。柯林說的也是這個 — 一個對陌生人的關心。這個關心不是自然的 — 人的天性是先關心家人、再關心朋友、最後才關心陌生人。你現在的關心,不是天性 — 是選擇。每一次你關心一個陌生人,你都在做一個和天性對抗的選擇。這些選擇加起來,就是反抗。」

奧倫低頭。「我一個小時前還做不到這個。」

「你現在做到了。」伊莉莎說。「不是因為你突然變了一個人 — 是因為你在練習。柯林、加倫、我、陶格 — 我們都在幫你練習。你每天都在進步一點。到明天早上,你會準備好。」


第二天清晨,反抗軍出發去白石谷。

這次出動的人比上次多 — 二十八個戰士,加奧倫、伊莉莎、加倫(加倫這次也來,不參與戰鬥,但在後方協助)。他們走了大半天,傍晚到達白石谷。

白石谷是一個狹長的谷地,兩邊是較低的石壁,比斷石峽開闊一些。中間有一條泥路 — 奴隸運輸隊要走這條路。柯林安排埋伏 — 前後各一組,中間一組。奧倫這次不在高處 — 他要在中間組的後方,為陶格發誓。陶格在中間組的最前,他會是第一個衝出掩護的人。


戰鬥開始的前幾分鐘,奧倫閉上眼,集中。

他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陶格這個人身上。他想起陶格昨晚的故事 — 老婆死在門框上、兩個兒子被抵債抓走、一個十一歲女兒在遠方 — 奧倫感覺到他對陶格的那份關心。那份關心不是家人的那種深,不是戀人的那種急,是一種平靜而堅定我選擇為你負責的關心。

他在心裡說:「陶格,我發誓守護你。」

一線光 — 那條看不見的光 — 從他胸口延伸出去,穿過空氣,連到陶格的後背。

陶格此刻正躲在一塊石頭後面,準備衝。他沒有轉頭 — 他不能 — 但奧倫從遠處看見陶格的肩膀微微一動。陶格感覺到那條 link 了。

link 成立。


奴隸運輸隊出現在谷口。

奧倫看見了 — 一輛大型驢車,車上兩排鹽骸族,手被繩子串起來,頭低着。車前有兩個衛兵,車後有兩個,車側還有四個 — 共八個。他們穿帝國軍隊的灰棕色制服,手裡是長矛。

柯林舉手 — 發動的信號。

陶格從他的掩護後面衝出 — 他是第一個。他手裡是一把長柄的戰斧。他的目標是最接近他的一個衛兵 — 那個衛兵還沒反應過來。陶格用斧的背面 — 不是刀刃 — 敲倒了那個衛兵的頭。衛兵倒下。

其他反抗軍跟着衝出。八個衛兵瞬間被包圍。有四個被打昏,有兩個試圖拔劍戰鬥,有一個逃 — 被後方的弓箭手射中腿 — 有一個站在原地投降。

整個戰鬥大概三十秒。

陶格在戰鬥中擋下一個衛兵的反擊 — 那個衛兵揮劍向他砍 — 陶格用斧柄擋 — 但那個衛兵的劍尖仍然劃過他的肩膀 —

劃過,但沒有穿透。

奧倫從遠處看見陶格的肩膀亮了一下。不是物理的光,是 link 的反應。在那一秒,奧倫的誓約強化真的在工作 — 它把那一劍的力道減弱了,把本來會穿透的劍尖變成只是擦過。陶格受傷,但他沒有重傷。他的肩膀滲血,但他的戰鬥力還在。他繼續衝向第二個衛兵。

奧倫的胸口一震。他感覺到一陣 — 是 link 的能量反饋。不是疼,但是。像有一個人把一部分的重量借着那條 link 壓到他身上。他的左手臂又開始發熱 — 苦毒那層東西有一點動 — 但他立刻在心裡說「我在,我守護陶格」,苦毒馬上退下去。

沒有動搖


戰鬥結束。

八個衛兵都被綁起來。陶格的肩膀在流血,但不嚴重 — 反抗軍的隊伍裡有一個女子負責簡單的包紮,她立刻為陶格處理。陶格抬頭,從遠處看見奧倫。他們的眼神在十步之外對上。

陶格輕輕點頭。

奧倫點回去。那個點頭裡面有一千句話沒有說 — 主要是「謝謝」和「你做到了」。


他們開始釋放鹽骸族。

奧倫和兩個戰士一起,走到驢車邊,把那些被串在一起的繩子解開。鹽骸族們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 他們的眼睛有一種奧倫記得的表情:完全熄滅的那種不敢相信。他們看着反抗軍,不知道這些陌生人是不是另一批帝國的人。

柯林走上前,低聲:「我們是反抗軍。你們自由了。你們可以去任何地方。我們有一些人可以送你們去幾個安全的村莊 — 但如果你們想自己走,也可以。」

第一個鹽骸族 — 一個大約四十歲的女人 — 慢慢地站起身。她的腳有點僵,可能是長時間坐在驢車上導致。她看着柯林的臉,然後看其他反抗軍的臉,然後看車上其他十九個鹽骸族。她沒有說話 — 她的嘴在抖,但她發不出聲音。她的自由感太大,她的身體不知道怎麼處理這種突然的自由。

奧倫繼續解開繩子。他走到第二排 — 最後面的一個位置。

那裡坐着一個很瘦的少年。


那個少年大約十五歲 — 比奧倫小兩歲。他的皮膚是鹽骸族的蒼白,頭髮是淺色的,眼睛是淺綠灰色。他瘦得厲害,臉頰凹,手腕像一隻被剝了皮的小鳥。

奧倫解開他的繩子。少年抬頭看他。

「你自由了。」奧倫說。

少年看着他,沒有立刻回應。然後他慢慢地把他的兩隻手舉起來 — 像給奧倫看。

奧倫的眼睛凝住。

少年的手指全部彎曲。十根手指,沒有一根是直的 — 每一根都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彎着。像是每一根都曾經被人用工具擰過。那些彎曲的位置癒合了,但癒合得很差 — 骨頭錯位了,再也沒有恢復過。

「你的手⋯⋯」奧倫的聲音發抖。

「監工⋯⋯」少年說,聲音極小。「一年前⋯⋯我偷偷哼了一首禁歌⋯⋯我媽媽小時候教我的⋯⋯監工聽見⋯⋯他用一根鐵棍⋯⋯一根一根地⋯⋯」

他沒有說下去。他不能說下去。


奧倫跪下。

他在驢車旁邊的泥地上跪下,正對着這個鹽骸族少年。他的眼淚此刻不停地流,不是崩潰的那種淚,是一種生氣的淚 — 他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真正的、深層的憤怒 — 對帝國、對那個監工、對把一個十四歲的小孩的音樂能力永遠剝奪的那個系統。

他握住少年的兩隻殘廢的手 — 輕,怕把它們弄疼。

「你叫甚麼名字?」奧倫問。

少年低頭。「沒有名字。我們鹽骸族⋯⋯沒有人給我們名字。監工用『九號』叫我。」

九號?」奧倫的聲音幾乎破了。「一個人的名字是九號?」

「是。」

奧倫閉上眼。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 這個少年,連一個名字都沒有。不是像那個十歲的男孩那樣「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是他從出生到現在就沒有名字。他的父母可能有私下給他起名字,但帝國不承認,監工不使用,他一生都是「九號」。

「從今以後,」奧倫說,「你不是九號。你是一個有名字的人。你的名字是⋯⋯」奧倫想了一下,想找一個合適的名字,「⋯⋯。你的名字是韻 — 因為你一生曾經有過音樂。你的手可能再也不能彈奏,但你的名字會記住那份音樂。」

少年愣住。「韻⋯⋯」他重複。

「從今以後,你叫韻。」奧倫說。「這是你的名字。你可以用它,或者你可以換成你自己選的名字。但現在,我給你這個 — 是我送你的第一個禮物。」

少年的眼眶紅了。他不會哭 — 鹽骸族從小學會不在陌生人面前哭 — 但他的眼眶紅。

「謝謝你。」他說。


奧倫慢慢站起來。

他做了一件他事先沒有計劃的事。

他從懷裡掏出米卡送他的那支新笛子。

他把笛子湊近嘴邊。

為陌生人吹了一首笛。


這首笛不是他寫的。這首笛不是山坡上的那首。這首笛是他即興的 — 像第一次在松林裡為伊莉莎和加倫吹的時候加入的那段變奏 — 但這次,從頭到尾都是即興。

他閉上眼,手指跟着他的心裡發生的事情走。他心裡此刻只有一個影像 — ,這個被剝奪了音樂能力的十五歲少年 — 他一生曾經會唱那首禁歌,現在永遠不能唱,甚至永遠不能用自己殘廢的手指彈出任何樂器。

奧倫的笛子為韻代言。

他吹的不是快的,也不是悲的 — 是一種認得的旋律。像一個人對另一個人說:我知道。我看見你。你的音樂被奪走了,但我這裡有一個替你吹的。如果你願意,你可以閉上眼聽 — 那些音本來可以是你的。


驢車旁的二十個鹽骸族,全部靜下來。

反抗軍也靜下來。

一個老婦 — 鹽骸族裡面最年長的一個 — 慢慢地坐到一塊石頭上,閉上眼聽。另一個中年男人的眼眶在流淚。韻本人,坐在驢車上,兩隻殘廢的手放在膝蓋上,看着奧倫的臉。

笛子聲在白石谷的石壁之間迴響。不是放大,是一種溫柔的回聲。每一個音出去,都被石壁接住,然後又送回來 — 像石頭本身也在幫奧倫承載這首曲。


曲吹完的時候,太陽正好落下。天色變成紫金。

韻慢慢地、從驢車上滑下來 — 他的腳軟,差點倒。另一個鹽骸族扶住他。

韻走到奧倫面前。他舉起自己的殘廢的手,輕輕地 — 不是握手,因為他的手無法真正握 — 而是讓手指的背面輕輕碰一下奧倫的手。

「今天的這首曲。」韻說。「我會記一輩子。等我死的時候,我會告訴我的媽媽 — 她這一生沒有聽過我唱那首禁歌,但有一天有一個陌生的黑頭髮少年,替我唱了一個更接近本源的版本。她會懂。她會為我開心。」

奧倫的眼淚又下來。

他蹲下,額頭輕輕碰一下韻的額頭 — 一個鹽骸族的古老禮節,表示平等的敬意。這個禮節奧倫以前從未見過 — 他是在這一刻本能地做出來的,像有人在他身體裡教過他。韻的額頭有點冰,但他沒有退縮


之後,反抗軍開始把二十個鹽骸族分組。大部分選擇去一個叫荊石村的地方 — 那是一個偏遠、不受帝國注意的小村子,一些反抗軍的同情者住在那裡,願意暫時收留鹽骸族。一個鹽骸族家庭(韻是這個家庭的外甥 — 他的叔叔和嬸嬸也在運輸隊裡)決定帶韻去更遠的地方。臨走前,韻轉頭看奧倫一眼 — 那個眼神奧倫會記一輩子。

「你以後還會吹嗎?」韻問。

「會。」奧倫說。「每一次我吹,我都會為你吹一小段。即使你不在。」

韻點頭,然後跟着他的叔叔和嬸嬸走了。


回山谷的路上,奧倫一路沒有說話。

但這次的沉默和上次的沉默不同 — 上次他是在消化不能救那個十歲男孩的罪疚。這次他是在消化救了二十個人的重量 — 包括一個叫韻的少年,他的音樂能力永遠被剝奪了,但他今晚有一個名字了。

伊莉莎走在他身邊,link 仍在。她能感覺到奧倫內心的狀態。她沒有說話,只是陪他走。

陶格走在前面 — 肩膀包着一條布,但步子穩。他偶爾回頭看一下奧倫,眼神裡有一種奧倫從未見過的感激。那種感激不是「你救了我」的感激,是一種更深的一個父親對另一個還活着的父親的感激 — 陶格此刻在想的是他那個十一歲的女兒,今晚,因為奧倫的誓言,她仍然有一個父親。


到山谷已經是深夜。加倫在石屋門口等他們回來。

加倫看見奧倫 — 看見他的眼神 — 什麼也沒問,只是點頭。然後加倫對奧倫說了一句話:

「你今天做了一件比你以為的更重要的事。」

「甚麼?」

「你給了一個人一個名字。」加倫說。「在這個帝國,被剝奪名字,是比死更深的奴役。一個沒有名字的人,連存在都沒有。你今天對韻做的事 — 給他一個名字 — 是在帝國的最根本的剝奪上面反擊。你不只救了他的命。你還給了他一個可以被記住的身份。從今以後,如果他死了,有人會知道死了的那個人是誰 — 因為他有名字。這是一個比釋放他更深的自由。」

奧倫點頭。他自己此刻才完全意識到剛才做的事的重量。


那天晚上,奧倫躺在石屋的床上,心裡想起韻的殘廢的手。

他摸了一下自己的手 — 完整的十根手指。十根可以吹笛的手指。他這一生都把這十根手指當作理所當然的東西 — 直到今天,他看見一個沒有這個的人。

他在心裡輕輕地對自己說:

我還有音樂。一個妓女之子還有音樂。這個音樂不只是我的,也是替那些失去音樂能力的人的。我每吹一次,就是替一個不能吹的人吹一次。

這是我的責任。

這是我選擇的責任。

不是被強加的。是我自己選的。

這個選擇的重量是輕的。不是因為它不重要,是因為它屬於他自己 — 他自己選擇的東西,再重也會感覺輕。被別人強加的東西,哪怕是一片羽毛,都會感覺重。

他閉上眼,慢慢地入睡。

風從窗外吹進來。那陣風裡有今天新加入的一個音 — 那是韻閉上眼聽奧倫吹笛的時候,他殘廢的手放在膝蓋上的微小的節奏。那個節奏此刻永遠留在風裡,和所有其他的聲音一起,繼續吹向下一個聽得見的人。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