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行動的前一晚,柯林把奧倫、加倫和幾個核心成員叫到他的木屋開會。
氣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沉。
「這次的目標比前兩次大。」柯林說。「我們要打一個武器小站。那個小站是德拉文在西部高原的一個中型武器庫,裡面儲存大概兩百件鐵矛、五十把短劍、還有一些射程較短的火藥武器 — 火藥在這個帝國仍然很少見,但德拉文已經開始在軍隊裡試驗裝備。那些火藥武器如果落入我們手裡,反抗軍的戰鬥力會翻倍。」
「護衛呢?」一個中年戰士問。
「大概三十個衛兵。」柯林說。「比前兩次行動多一倍。」
全場的氣氛冷下去。
「還有⋯⋯」柯林頓了一下,「我必須告訴你們,我們有一個新的風險。」
他看向奧倫。
「我的偵察兵昨天回報,德拉文的副將 — 林恩 — 剛好在這段時間視察這個武器小站。林恩的視察不是固定的,是隨機的。這次是我們的倒霉 — 或者,看你怎麼理解 — 他剛好在那裡。」
奧倫的胃凝了一下。林恩這個名字他已經聽過很多次。加倫和柯林在幾次談話中提到這個人 — 德拉文的冷血副將,一個被帝國完全馴化的軍官,手裡有一件德拉文授予的小型古神器。
「林恩有一個武器。」柯林繼續。「那件武器不是劍,不是矛。那是一件小型的古神器 — 一個可以發動『畏懼儀式』的東西。這個儀式的效果是在一個大約三十步直徑的圓內,所有非使用者的人類都會感覺到一陣極深的恐懼,這個恐懼會讓他們的腿軟、失去戰鬥能力、甚至倒在地上無法起身。這不是物理的傷害 — 是對靈魂的直接攻擊。」
伊莉莎問:「我們之前遇過這個儀式嗎?」
「遇過兩次。」柯林說。「兩次我們都撤退了。兩次都有同袍受傷。第一次我們只是偵察,遇到林恩之後立刻撤退,損失兩個傷員。第二次我們試着正面交戰,被儀式壓倒,損失三個人 — 其中一個是我的一個老朋友,陣亡。」
柯林的眼神在那一刻短暫地黑了一下 — 那是他內心深處仍然沒有處理完的一個傷。
「所以這次,」柯林繼續,「我們需要奧倫。奧倫的誓約強化是我們對付這個儀式的唯一希望。我們不能讓林恩把整個戰隊用儀式按倒在地。我們需要至少前線的幾個戰士在儀式的範圍內不被影響。奧倫,你要同時為幾個人發誓。」
奧倫愣住。「幾個?」
「至少三個。」柯林說。「理想是五個。這樣我們可以有一個前線突破組,在儀式的範圍內繼續戰鬥。」
奧倫的心臟快了。三個人 — 他到目前為止只為一個人(陶格)發過一個成功的戰場誓約。同時為三個人發誓是一個完全不同的難度。加倫之前告訴過他 —「同時為多人發誓,是一個高級技術。你的內心要同時承載多個連接,而不讓任何一個斷。這需要練習很多次。你現在的能力只能為一到兩個人發穩定的誓。」
奧倫看加倫。
加倫的眼神凝重。「柯林,」加倫說,「奧倫還沒有到可以同時為三個人發誓的程度。這是高危。」
「我知道。」柯林說。「我不是強迫他。我只是告訴他我們需要甚麼。奧倫,你自己決定。如果你覺得你做不到,告訴我。我們可以改計劃 — 縮小目標,不攻擊武器小站,改為攻擊一個更小的運輸隊。但那樣我們就失去得到火藥武器的機會。你的決定影響整個反抗軍的未來三個月。但這是你的決定。我不會替你決定。」
奧倫坐在木屋裡,感覺到所有的眼睛都在看他。
他低頭,閉上眼,試着在心裡算自己的能力。
一個人的誓約 — 他做過。他為陶格做過一次。他為伊莉莎做過一次(練習的時候)。兩次都成功。
兩個人的誓約 — 他從來沒有嘗試過。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但基於他的進步速度,可能勉強做得到。
三個人的誓約 — 這是一個他沒有信心的數字。
五個人的誓約 — 這是一個他幾乎肯定做不到的數字。
但是 — 另一個聲音在他心裡說 — 如果他做不到,柯林會取消這次行動。那麼反抗軍就失去了得到火藥武器的機會。那麼下一次反抗軍攻擊黑烏堡的時候,他們會因為缺武器而損失更多人。他不做的代價,不是「我安全」,是「很多人以後會死」。
他想起陶格的十一歲女兒。
他想起韻。
他想起艾德村那個老婦的手。
他想起那個被掃鞭打的鹽骸族小男孩 — 那個他沒有救到的、當時只有七歲的男孩。
他把所有這些臉疊在一起 — 疊成一個共同的重量。這個重量遠遠大過他個人的安全。
他睜開眼。
「我試。」他說。「三個人。不是五個,是三個。如果我能做到三個,那是我今天的極限。我不保證成功。但我試。」
柯林點頭。「夠了。三個人就夠。我們選最前線的三個。」
第二天清晨,反抗軍出發。
這次出動的人是三十五個 — 所有能戰鬥的人。加倫這次要在後方,距離戰場大約兩里,準備接收受傷的人。伊莉莎這次不參與戰鬥 — 柯林堅持這點。「你不會 Magic,你不在前線,但你也不用做誘餌。」伊莉莎這次的任務是和加倫一起在後方,協助處理戰傷。
路上,奧倫走得安靜。他的心裡在重複一個練習 — 他試着在腦海裡同時想像三個不同的人,同時對三個人產生那種「我選擇為你負責」的感覺。這是加倫教他的一個內心準備方法 — 戰鬥前先在心裡試演。
他選擇的三個人是:
陶格 — 他的信心最大,因為他為陶格發過一次誓,成功。
賽倫 — 一個三十歲的前帝國衛兵,反抗軍的第二好的戰士,從加入到現在一直安靜不多言,但每一次行動都在最前線。奧倫昨晚去認識了他,賽倫告訴奧倫他的故事:他以前是邊境軍隊的一個衛兵,有一次被命令去鞭打一個十五歲的偷麵包的少年,他當場拒絕 — 然後被他的上司命令「你鞭他,不然你代替他被鞭」。賽倫選擇代替那個少年被鞭,然後第二天逃走。他背上至今有那二十鞭的疤。
寧姆 — 一個二十四歲的女戰士,反抗軍裡為數不多的女子之一。她是從一個被德拉文的軍隊洗劫的村莊逃出來的倖存者。她的父母和兩個兄弟都死在那次洗劫。她的戰鬥技巧是自學的,但她的身手在反抗軍裡排前五。
奧倫選這三個人,是因為他們都有故事。他需要故事 — 故事是他能為陌生人建立「為你負責」的感覺的入口。沒有故事的陌生人,他發不了誓。
傍晚,他們到達武器小站的外圍。
武器小站是一個被低矮石牆圍起來的方形建築 — 大約一百步見方,有一個主門、兩個側門、四個角樓。角樓上有衛兵站哨,拿着長弓。石牆外面有一圈壕溝 — 不深,但足夠減緩反抗軍的攻擊速度。
柯林的計劃是:從兩個側門同時發動攻擊,主門作為誘餌。奧倫和三個被誓約的戰士(陶格、賽倫、寧姆)在其中一個側門的突破組。突破的目的是進入小站內部,快速搶奪武器庫的核心物資 — 特別是那些火藥武器。奪到之後立刻撤退,不需要佔領小站。
「你記住。」柯林對奧倫說。「你進入的那一刻,就要發誓。不能等。林恩可能隨時出現。你發誓後,你的三個人就得到保護,但你要一直維持。一旦你動搖,任何一個 link 都會斷。你要在戰鬥中持續相信你自己、持續相信你的誓言。這比你之前任何一次練習都難 — 戰鬥中人的內心會被恐懼和分散注意力拉亂。你要站穩。」
奧倫點頭。
「還有。」柯林說。「如果你維持不住,如果你感覺到你要崩了 — 立刻告訴我們。你可以喊『斷』這個字。我們聽到就會立刻撤退。不要硬撐。硬撐會害死人。」
「我明白。」
柯林舉手。
攻擊開始。
反抗軍的兩個突破組同時從兩個側門發動攻擊。第一波打擊用的是弓箭 — 從壕溝的邊緣射向角樓上的弓兵。三個角樓的弓兵在前三十秒內被射倒兩個。另一個角樓的弓兵開始還擊,但已經被反抗軍的弓手壓制。
主門的誘餌組 — 八個戰士 — 故意在主門前面喊、揮武器、射箭,吸引小站內部衛兵的注意力往那個方向集中。
奧倫在其中一個側門外面,準備突破。陶格在他旁邊,賽倫在另一側,寧姆在賽倫後面。
奧倫閉上眼。
他在心裡同時想這三個人。
陶格 — 四十五歲的農夫,一個十一歲女兒在遠方家姐家。
賽倫 — 三十歲的前衛兵,背上有二十鞭的疤,那二十鞭是他為一個十五歲的偷麵包少年代挨的。
寧姆 — 二十四歲的女戰士,父母和兩個兄弟都死於德拉文軍隊的洗劫。
他讓這三個人的臉同時在他心裡存在。他感覺到他對每一個人的關心 — 不是一模一樣的感情,而是三條不同的、但同樣真的線。陶格的那條線是最粗的(因為他最熟),賽倫的那條是中等,寧姆的那條最細 — 她是他最不熟的一個。
他在心裡說:
陶格,我發誓守護你。賽倫,我發誓守護你。寧姆,我發誓守護你。
三條光從他胸口同時延伸出去 — 向陶格、向賽倫、向寧姆。
第一條光建立得很快 — 因為陶格的關係最熟。
第二條光 — 賽倫 — 建立得稍慢一秒,但也成功了。
第三條光 — 寧姆 — 斷了幾次。
奧倫感覺到那第三條光在閃 — 像一根不穩定的繩,一會兒通,一會兒不通。原因他立刻明白:他對寧姆的關心不夠深。他對她的故事知道,但還沒有真正進入她的故事。他和她的內心連結還在一個表面的層次。
他咬緊牙,把更深的注意力放在寧姆身上。他在心裡強迫自己想她的故事 — 她的父母、她的兩個兄弟、那個村莊的洗劫、她二十四歲至今帶着的孤獨。他讓那些畫面變得具體。
第三條光慢慢穩下來。
他睜開眼。三條 link 全部穩。
「上!」柯林喊。
陶格、賽倫、寧姆同時衝向側門。奧倫在他們身後五步,同時維持着三個 link。側門被反抗軍的小型撞木撞開。突破組衝進去。
奧倫跟着進去。
小站內部是一個方形的院子,中央是武器庫的主建築。院子裡此刻有十幾個衛兵 — 他們剛剛被主門的誘餌組分散了注意力,此刻急匆匆地轉身應對從側門進來的突破組。
戰鬥立刻開始。
陶格衝上前,和一個衛兵交鋒 — 他用斧柄擋住那個衛兵的劍,然後用斧刃砍向衛兵的肩膀。那個衛兵倒下。
賽倫同時對付兩個衛兵 — 他的動作極快,像一個訓練過很多年的老兵。他左手短劍、右手長劍,三十秒內打倒兩個。
寧姆從側面繞過 — 她的武器是兩把短刀,她的攻擊方式是近身快攻。她在院子的混亂裡像一隻靈活的貓,從一個衛兵跳到另一個。
奧倫看着這三個人,感覺到 link 在持續工作。每一次有衛兵的劍擊向他們,link 就會減弱那一劍的力量 — 不是完全擋下,是減輕。這是奧倫 Magic 的強度能做到的程度 — 他不能讓他們完全無敵,但他可以讓他們的傷小一半,讓他們倒地的概率降低。
然後,從武器庫主建築的門口,林恩出現。
奧倫第一眼就認得是他 — 雖然這是第一次見。
林恩比奧倫想像的年輕。他大概三十五歲,中等身材,瘦,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深灰色 — 不是那種殘忍的深灰,是一種空的深灰,像一個人把自己的情感全部掏空之後剩下的那種眼睛。他的制服是德拉文副將的深金色皮甲,腰間掛着一把細長的劍,左手掌裡拿着一件小東西 — 從距離看不太清楚,但奧倫能感覺到那個東西散發着一種不是人類力量的氣場。
那就是小型古神器。
林恩走到院子的中央,不在乎周圍的戰鬥。兩個反抗軍試圖接近他 — 他連看都沒看一眼,左手掌的那件小神器亮了一下。
下一秒,奧倫的皮膚感覺到一陣冷。
不是溫度的冷。是靈魂的冷。
畏懼儀式啟動。
奧倫的胸口瞬間被壓住。像有一隻巨大的、看不見的手伸進他的胸腔,捏住他的心臟 — 不是物理的捏,是情感的捏。他感覺到一陣完全不合理的恐懼 — 不是對林恩的恐懼,不是對戰鬥的恐懼,是一種原始的、動物式的、想立刻逃跑的恐懼。他的腿軟了一下 — 如果不是他站在側門的門框邊,他會倒下。
他看反抗軍的其他人。大部分人已經倒了 — 不是被打倒,是自己倒下。他們跪在地上,或者蹲,或者趴,眼神空,像一個一個被奪去意志的人。大約二十個反抗軍,十六個倒下。
還站着的有 — 奧倫、陶格、賽倫、寧姆、柯林(柯林在遠處,似乎對這個儀式有部分的抗性 — 可能因為他自己是前軍官,對這種效果有些經驗),還有兩三個分散在院子周圍的戰士。
陶格、賽倫、寧姆 — 他們三個沒有倒。
奧倫的誓約在工作。
但奧倫自己沒有被保護。
他不能為自己發誓 — 誓約強化是對別人的,不是對自己。他要自己用其他的 Magic 抵抗這個儀式。
他閉上眼,在心裡瘋狂地重複:
我在。我在。我在。
這三個字像一根繩,讓他抓住自己。他的腿繼續軟,但他沒有倒。他靠着門框,勉強站着。
然後他看見一件更糟糕的事 — 林恩的眼睛直接看向他。
林恩看見奧倫了。
林恩的眼神沒有任何驚訝 — 仍然是那個空的深灰 — 但奧倫能感覺到,林恩此刻識別出了一個反常的東西。在這個院子裡,大部分反抗軍倒下,但有一個十七歲的黑頭髮少年站在側門邊,沒有倒 — 而且那個少年的身體正在發出一種古老力量的氣場,像一個極微弱的光暈,只有能感覺古老力量的人才看得見。
林恩看見了那個光暈。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 不是笑,是確認。
然後林恩對身邊一個衛兵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個衛兵點頭,立刻拿起一張強弓,搭上一支箭,瞄準奧倫。
奧倫此刻的注意力在三件事上:維持三個誓約、抗拒畏懼儀式、同時還要注意林恩的動作。三件事同時做,超過他的能力極限。
他看見那個衛兵拉弓瞄準他的瞬間,他的第一反應是自己閃避。但他不能 — 如果他閃避,他就要把一部分意志從誓約的維持中抽出來。那樣陶格、賽倫、寧姆的 link 會立刻斷,他們三個會立刻倒下。
他選擇不閃。
他站在原地,繼續維持誓約。
那支箭射向他。
最後一秒,柯林從遠處衝過來。
柯林不是用 Magic — 柯林沒有 Magic — 他只是用他的身體。他衝到奧倫面前,用自己的左臂擋住那支箭。箭穿進他的前臂,從另一面露出箭頭。柯林沒有叫 — 他只是咬牙,另一隻手抓住箭桿,穩住奧倫。
「撤退!」柯林對全部還站着的人喊。「你的三個誓在,撤退!不要戀戰!」
陶格、賽倫、寧姆同時聽見這個命令。他們三個立刻開始往側門的方向殺 — 他們要保護奧倫從這個院子撤離。
但是畏懼儀式還在。
奧倫的腿越來越軟。他的汗從額頭流下來,眼前開始發黑。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規則,感覺到左手臂深層的苦毒大量地往上浮 — 黑紋在他的手腕到肘部蔓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
他還在維持三個誓約。
但他快維持不住了。
他勉強對柯林說:「我⋯⋯我快要⋯⋯」
「撐住!」柯林吼。「我扶你!」
柯林帶着傷,扶着奧倫,往側門的方向退。陶格在前面開路。賽倫和寧姆在左右護衛。反抗軍的其他戰士也往側門撤退 — 有些人背着倒下的戰友,有些人只能自己踉踉蹌蹌地爬出去。
奧倫在後退的過程中,一次又一次感覺到自己的 link 閃。寧姆的那條最弱,閃得最頻繁。每閃一次,他都要用更深的意志重新建立。他的胸腔已經痛得像被火燒。
他們退到側門外面。反抗軍的其他人開始往遠處撤退,奧倫也跟着走 — 走、走、走 — 但他的腿在某一刻終於徹底軟。他倒在地上,link 差點全部斷。
就在那一瞬間,他聽見林恩的聲音從院子裡面輕輕地傳出來 — 林恩並沒有追出來,但他的聲音穿過門框傳到奧倫的耳朵:
「那裡有古老力量。」
林恩對他的衛兵說。「把他找出來。帶回來給德拉文。」
奧倫躺在側門外的地上,聽見這句話。他的胸口冷到極致。
德拉文知道他的存在了。
從今以後,他不再是一個逃家的小兒子,不再是一個無名的反抗軍新兵。他是德拉文要找的一個特定的人。他的整個人生從此刻起,被標記。
他試着起身 — 起不來。他的 link 還在勉強維持 — 他知道陶格、賽倫、寧姆還在撤退中,他不能現在斷 — 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
黑紋從手肘蔓延到上臂。
他閉上眼,在心裡說最後一次:陶格、賽倫、寧姆 — 我守護你們。然後他感覺到那三條 link 以一種拖延式的方式持續着 — 不是斷,是搖搖欲墜。
伊莉莎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 她和加倫聽到撤退的信號,跑過來接他們。伊莉莎到了奧倫身邊。
「奧倫!」她叫。
奧倫睜開眼,看見她。
他勉強擠出一句話:
「我⋯⋯我沒用。」
伊莉莎的臉在他眼中慢慢變模糊。
「你沒有沒用!」她的聲音有點急,「你救了三個人!他們三個還活着!」
「但是⋯⋯」奧倫喘氣,「我⋯⋯我不夠強⋯⋯我應該⋯⋯救更多⋯⋯」
「奧倫。」伊莉莎低頭,眼淚流下來,「你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你剛剛學會這個技術兩個星期。你今天同時為三個人發誓,而且成功。在這個山谷裡,沒有一個人可以做你剛才做的事 — 沒有。加倫說你是一個奇跡。但你還是不夠強 — 是,你不夠強 — 因為你今天面對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敵人,是一個擁有古神器的副將。你失敗的是那個對手,不是你自己。你沒有沒用 — 你試過了。」
你沒有沒用。
那句話在奧倫的內心反覆響。但他此刻的頭腦很難接受 — 一個妓女之子這個老聲音又從深處爬上來,跟你沒有沒用這個新聲音打架。
奧倫閉上眼。他感覺到自己要昏過去。
加倫從伊莉莎的身後走過來,跪在奧倫旁邊,把手按在奧倫的胸口 — 不是 Magic 的那種按,是一種穩的按。像一個人把另一個人的身體重新壓回它的位置。
「奧倫。」加倫說。「你現在不要想。閉上眼,聽風。只聽風。其他甚麼都不聽。」
奧倫閉上眼。
他聽風。
風還在那裡。即使他失敗,即使他被苦毒吞噬一半,即使他此刻以為自己沒用 — 風仍然在吹。風從武器小站的方向吹過來,帶着今晚整個戰鬥的聲音 — 衛兵的喊叫、戰友的呻吟、林恩的低語、陶格斧頭的聲音、賽倫劍鞘的聲音、寧姆兩把短刀的節奏 — 全部在風裡。
風沒有離開他。
他的眼淚流下來 — 緩慢的、帶着鹹的眼淚。
他的 link 最後一次維持 — 這一次他感覺到陶格、賽倫、寧姆已經撤到安全距離。他們安全了。
他終於放開那三條 link。
link 的放開像一條繩從他身體裡被抽走 — 不是斷裂,是完成。他的胸口立刻輕了一大塊。他的身體接着就崩 — 完全的疲憊從每一個關節湧上來,他的視線變成一片黑白的水波。
他昏過去的最後一秒,聽見伊莉莎的聲音:
「奧倫!我在。我在。」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