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倫昏了兩天。
他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房間 — 不是山谷石屋,是一個更小的、用石塊砌的地下空間,牆邊有一盞油燈,空氣是潮濕的。他的左手臂包着一層白布,手臂上的黑紋此刻已經退到比之前淺的程度 — 沒有消失,但沒有繼續蔓延。
他慢慢坐起來。
「你醒了。」
一個聲音從他的右邊傳來。他轉頭 — 是伊莉莎。她坐在床邊的一個小木凳上,膝蓋上放着一本書 — 又是那本《古老歌謠》的殘卷。她的臉很累 — 像這兩天沒怎麼睡。
「我⋯⋯」奧倫的聲音沙啞,「我在哪裡?」
「新基地。」伊莉莎說。「柯林把整個反抗軍撤到一個備用基地 — 以前的山谷不安全了,林恩告訴了德拉文關於『古老力量』的事,德拉文會派兵搜索那條路線上所有的可疑地點。我們昨天才搬完最後一批物資來這個備用基地。」
「陶格?賽倫?寧姆?」
伊莉莎微笑 — 她預料到奧倫醒來的第一個問題就是這個。
「都活着。」她說。「陶格的肩膀在癒合,賽倫輕傷,寧姆無傷。你救了他們三個。」
奧倫的胸口鬆了一大塊。
「其他⋯⋯」他接着問。
伊莉莎的微笑淡了。「其他戰士有一些傷員。三個重傷 — 不是你能救的範圍,是被林恩的畏懼儀式和之後的撤退混亂受傷。兩個陣亡。」
奧倫的眼神凝住。
「是誰?」他輕聲問。
「一個叫尼艾爾的 — 你可能認識他,一個大概五十歲的前鐵匠,入伍兩年。另一個是一個很新的成員 — 叫卡隆,二十歲,加入反抗軍才四個月。他是陶格村莊的一個遠親。」
奧倫閉上眼。
尼艾爾。 他認識 — 一個滿臉鬍子的中年男人,以前是一個鐵匠,會在反抗軍的火堆旁修大家的劍。他不多言,但有一次奧倫把米卡送的那支新笛子不小心掉在地上磕壞了一個笛孔,尼艾爾看見,默默地拿過去,用他鐵匠的工具幫奧倫修好了。奧倫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他。
卡隆。 這個名字奧倫不熟 — 他入伍才四個月,應該是奧倫入伍之後不久加入的,奧倫和他只打過一兩次照面。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 — 只比奧倫大三歲。
兩個人 — 他救不了的兩個人。
奧倫感覺到一陣鈍痛從胸口的深處升起來。這個痛不是尖銳的刀痛 — 是那種沉的痛,像一塊鉛放在他的心上。他知道這個痛不會消失。他知道從今以後,尼艾爾和卡隆這兩個名字會加入他一生帶着的名單裡 — 那份名單已經有:那個十歲的鹽骸族男孩、那個七歲的鹽礦場小孩、艾德村的村長、伊莉莎的父母(雖然他沒親眼見過)、韻失去音樂的雙手 — 現在再加尼艾爾和卡隆。
「奧倫。」伊莉莎輕聲,打斷他的沉思,「不要開始算賬。不是你的錯。」
「我⋯⋯」
「你的 Magic 有能力極限。」伊莉莎說。「你的極限是三個人的 link。尼艾爾和卡隆不在你的三個裡面。如果你硬要為五個人發誓,那五個人裡面會有人斷線,可能比現在死的還多。你的決定 — 三個人 — 是一個合理的決定,不是一個失敗的決定。這次行動的死者不是你害死的,是林恩害死的。你把那兩個死加在自己身上,是在偷走林恩的責任。你不能這樣做。這是對那些被你守護的人不公平,也是對你自己不公平。」
奧倫的眼眶熱。
他開始明白一件事 — 他一直以來都在把所有人的死自動歸到自己身上。這是他家族從小訓練出來的本能:一切都是你的錯。這個本能不是他的良心,是一種深層的病。他以前不知道這是病 — 他以為這是一個正常人對這個世界的反應。但伊莉莎此刻告訴他,這不是正常。這是一個可以選擇不接受的東西。
「我⋯⋯」他說,「我會試着不這樣想。」
「慢慢來。」伊莉莎說。「這個不是一個晚上的事。」
他休息了一天。柯林來看他兩次,每次只說幾句話 — 問他身體怎樣、有沒有需要、謝謝他為陶格他們發的誓。柯林的眼睛裡有一種奧倫之前沒有見過的東西 — 不是「感激」那麼淺的東西,是一種尊重。從上到下的尊重。柯林看奧倫,此刻不再是看一個需要被訓練的少年,是看一個戰友。這個轉變,奧倫自己感覺得到。
第二天晚上,奧倫能夠下床走動。伊莉莎陪他出去新基地的外面走了一小段。新基地是一個山裡的洞穴群 — 由幾個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穴組成,深處乾燥,比山谷更加隱蔽。洞穴群外面是一片茂密的松林。他們走到松林的邊緣,找了一塊平地坐下。
星空清。風從松林的另一面吹過來,帶着一種涼 — 不是冷的涼,是一種清醒的涼。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伊莉莎開口。
「奧倫。」她說。「我今晚想告訴你一個故事。是我從來沒有完整告訴你的。上次我只講了一半 — 關於我父母怎麼死的。我那天說『細節等我準備好』。我今晚⋯⋯準備好了。」
奧倫的心跳快了一下。他看着她。
「不用勉強。」他說。
「我不是勉強。」伊莉莎說。「我只是⋯⋯我以前總覺得,一旦我把這個故事完整地告訴另一個人,我就會崩。我一個人帶着這個故事走了十一年。十一年裡,我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完整的版本。偶爾會說一部分,但從來沒有完整過。我以為完整的版本會毀掉我。
「但這兩天,你昏迷的時候,我一直坐在你身邊。我看着你,看着你的臉,看着你為陶格、賽倫、寧姆承擔的那個重量,看着你差點被那個重量壓垮。然後我想通一件事 — 我這十一年一直不完整地帶着這個故事,是因為我以為完整會毀掉我。但完整不是我帶着一個人的重量。完整是我把這個重量放在另一個人的手邊,讓那個人幫我看住。你為陶格做的事,就是這個 — 你把他的重量放在你的誓言裡,幫他承擔。
「我今晚想把我父母的故事放在你的手邊。不是要你承擔 — 你有你自己的重量 — 只是讓你看見。看見,我就不再完全一個人。」
奧倫點頭。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伊莉莎的手。這個握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穩。
「我聽。」他說。
伊莉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然後她開始講。
「我父親叫克萊恩。」她說。「他不是貴族。他是一個小村莊的教師。那個村莊叫松莓村,位於西部高原的北邊邊緣,距離黑烏堡大約兩天的路。松莓村很小,大概只有四十戶人家 — 沒有集市,沒有旅店,連一個稅吏常駐的點都沒有。我們是最靠邊境的那種小村莊 — 窮,但安靜。」
「我父親的工作是教村裡的小孩讀寫。他不是正式的帝國教師 — 帝國從來不在這種小村莊設正式的學堂。他是一個自發的教師 — 他自己家有一些從他爺爺那裡傳下來的舊書,他自學會讀寫,然後他覺得應該把這個教給村裡其他的小孩。不然這些小孩長大就只會種地、放羊、或者被帝國徵召走。他每天晚上在自己家裡開一個小小的『課』,大概十個左右的小孩來上。他不收錢。他只要小孩的父母偶然送一些雞蛋、一條乾肉、一把野菜 — 這些作為交換。」
「他教的是基礎的讀寫、簡單的算數、還有⋯⋯」伊莉莎頓了一下,「還有一些他不應該教的東西。他教孩子們一首古老的童謠 — 就是我媽媽哼過的那首,和《風之殘卷 · 序》有關的那條線的一部分。那首童謠在帝國境內是禁的。但我父親認為,『一個孩子一生沒有聽過一首古老的歌,就不算真正長大過』。他這樣說過。他不認為自己在反抗 — 他只是在教孩子。在他眼裡,教孩子一首歌不是政治行為,是基本的人類尊嚴。但帝國不這樣看。」
伊莉莎的聲音穩 — 但她的手在奧倫的手裡微微抖。
「有一個鄰居。」她繼續。「一個叫戈德爾的男人。他住在我們家隔壁。他的兒子也是我父親的學生 — 那個兒子學了那首禁歌,有一天在家裡唱給他父親聽,唱錯了幾個音。戈德爾問他兒子是從哪裡學的,兒子說是從『克萊恩老師』那裡。
「戈德爾那時候有一個機會。他欠帝國的賦稅已經超過兩個月,如果再拖一個月,他的房子會被沒收。他去到最近的帝國官員那裡,告發我父親。告發的獎賞是 — 三個月的賦稅減免。帝國鼓勵告發這種事 — 告發者可以得到實質的獎勵。戈德爾做的這個決定,我後來想,從他的角度是合理的。他有一個家,他有一個也需要吃飯的兒子。他選擇他的家人,而不是『鄰居』。從純粹的存活邏輯看,這個選擇沒錯。
「但這個選擇毀掉了我的整個家庭。」
伊莉莎的眼睛開始有淚。
「三天後,帝國的軍隊來了。八個衛兵,一個軍官。他們沒有敲門 — 直接踢開門進來。當時是傍晚,我們剛吃完晚飯。我父親、我母親、我 — 三個人在屋裡。我八歲。」
「軍官說:『克萊恩,因為你教授禁歌,擾亂帝國秩序,依帝國律法第十七條,判你公開鞭刑,在村莊廣場執行,以警示其他人。』」
「我父親沒有反抗。他從站起來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件事的結果。他轉頭對我母親說了一句話 — 我一生都記得這句話 — 他說:『溫娜,帶伊莉莎去地窖。』」
「我母親叫溫娜。」
「她搖頭。她說:『我陪你走。』」
「我父親說:『不。溫娜,你不能走。你走了,伊莉莎就沒有人。你必須留下來。』」
「我母親看着他,眼淚流下來,但她還是搖頭。她說:『如果你要死,我不要你一個人死。』」
「我父親這時候做了一件事 — 他走到我母親面前,把她的臉捧在他的手裡,然後輕輕地吻她的額頭。一個我從未在他們之間看過的動作。那個動作太平靜 — 像一個已經完全接受自己要死的人,想最後留給愛人一個不是哭的記憶。然後他低聲對她說一句我當時聽不清但後來拼湊出來的話 — 他說:『我愛你。去地窖。帶孩子走。活下去。這是我對你最後的請求。』」
「我母親點頭。她不想 — 她的整個身體在說不 — 但她點頭了。因為她知道,如果她不點頭,我父親就無法帶着平靜上路。她是為他點頭的,不是為她自己。」
「我母親把我拖到地窖 — 我們家有一個放冬天食物的小地窖,在廚房下面,蓋着一塊木板。她把我塞進那個地窖,然後蓋上木板。她蹲下身對我說:『伊莉莎,不管你聽見甚麼,都不要出來。不要哭出聲。活下去。』然後她⋯⋯然後她把木板蓋好。
「我本來以為她會跟我一起躲進地窖。我以為那是計劃。但她沒有。她蓋好木板之後,我聽見她的腳步往外面走 — 她跟着軍隊出去了。」
「我八歲的我,一個人在那個黑漆漆的小地窖裡。」
伊莉莎的眼淚開始流 — 慢慢地、不斷地、沒有崩潰式的急,只有深層的慢。
「廣場離我家只有三十步。
「我聽見了每一個聲音。
「我聽見村民被叫出來『觀刑』— 帝國的公開鞭刑是要有觀眾的。我聽見村民的腳步聲、低聲的議論、戈德爾的聲音(他在村民中間,試圖當作甚麼事都沒發生,但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聽見軍官宣讀我父親的罪狀。
「我聽見鞭子開始落下的聲音 — 每一下都很脆、很清。
「我聽見我父親沒有叫 — 他咬牙,不出聲。這是他最後的尊嚴。他選擇不給帝國聽見他的叫。
「但到了第二十鞭,他開始發出低聲的呻吟。到了第五十鞭,他的呻吟變成斷斷續續的氣音。到了第一百鞭,他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公開鞭刑的規定是一百鞭。但那個軍官打到一百鞭的時候,我父親已經死了。死了之後,軍官下令繼續打 — 打到一百二十鞭。後十鞭是打一個已經死了的人的屍體。
「後十鞭的聲音,比前一百鞭更可怕。因為一個活人被鞭的聲音還有一絲人的音;一個死人被鞭的聲音,只有肉的聲音。」
「我在地窖裡沒有叫。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沒有叫的。後來有一次加倫告訴我 — 他是對另一個人說的,我偷聽到的 — 他說一個八歲的小孩遇到這種事的時候,身體會自己封閉。不是出於選擇,是出於保存生命的本能。聲音會被某個地方擋住,不出來。眼淚會流,但不會出聲。我當時大概就是那樣。我的身體替我決定了不出聲。」
「打完之後,軍官下令把我父親的屍體留在廣場中央 — 作為警示。不許村民靠近,不許收屍 — 要放三天。我母親當時跪在我父親的屍體旁邊 — 她無法接受這個命令。她一直求軍官,求他讓她收走我父親。她說:『我給你我家所有的東西,求你讓我收他。他是我的丈夫,他是我孩子的父親,他有一個名字。求你⋯⋯』」
「軍官的回答是:『你家所有的東西已經是帝國的了。你沒有東西可以給我。』」
「我母親繼續跪。她不走。」
「軍官下令:『站起來。』」
「我母親不動。」
「軍官第二次下令:『站起來。』」
「我母親還是不動。」
「軍官對他的一個衛兵說:『把她打起來。』」
「那個衛兵走過去,用長矛的尾端敲我母親的頭 — 不是刺,是敲。很重的敲。我母親倒下。她的頭撞到我父親屍體的旁邊。她倒下後沒有動。」
「軍官沒有下令救她。他下令全隊離開。他們走了,留下我父親和我母親 — 兩個躺在廣場中央的身體。」
「我在地窖裡一直到天亮。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我只知道天亮的時候,有人把地窖的木板打開 — 是戈德爾的老婆。不是戈德爾。戈德爾那時候已經躲進自己家裡,不敢出來面對。戈德爾的老婆把地窖打開 — 她看見我蹲在裡面,眼睛是死的。她把我抱出來。她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她只是把我抱到她家,讓我在她家的床上躺下。她知道她自己的丈夫是告發者 — 她知道我的父母是死在她丈夫的告發下 — 但她還是把我抱出來。這是她能做的最多。」
「我在戈德爾家住了兩個月。戈德爾本人每一天都不敢看我 — 他從來不敢看我的眼睛。他給我食物,讓我洗澡,但他從來不和我說話。兩個月後,他的妻子告訴我 — 我不能永遠住在這裡,因為我長大一定會報復戈德爾,而戈德爾不能承受這個。她安排我跟着一個過路的商人走 — 那個商人答應把我帶到更遠的地方,找一個遠親家收留我。」
「但是那個商人在半路把我丟下了 — 他說他的遠親家不收。他給了我一個小袋子,裡面有幾塊麵包和兩個銀幣,然後把我留在一個不認識的小鎮的街角。我八歲。我一個人。」
「那一天開始,我就在路上。十一年。」
奧倫沒有說話。他的眼淚流下來 — 不是為她哭,是和她一起哭。
伊莉莎繼續,聲音更低:
「我剛開始的時候,想死。八歲的我,有很多次想死 — 想回到地窖裡,蓋上木板,不再出來。但每一次我想死,我就聽見我母親說的那句話 — 『伊莉莎,活下去』。這是她對我的最後一個命令。我是一個聽話的小孩 — 我父母從小都這樣說我,我是聽話的那個。所以我聽她的話。我活下去。」
「活下去很難。一個八歲的小女孩在邊境路上,沒有家、沒有錢、沒有保護。我遇到過很多事 — 我不會告訴你細節,因為那些細節不適合今晚。但我遇到過的每一件壞事,我都活下來了。我活下來的唯一原因是:我在心裡決定了一件事。」
「我九歲那年,在一個雨夜,我躲在一個破廟的屋簷下,身上沒有衣服可以保暖 — 我那時候快要凍死。我坐在那裡,想這到底值不值得。我想:如果我不信我父母的死是有意義的,我就白活。如果我不信這個世界有美好的東西,我就真的白活。如果我相信一件大家都不相信的事 — 『人是有價值的』— 至少我活下去就有一個方向。」
「我在那個雨夜,九歲的我,選擇了相信『人是有價值的』。這不是一個讓我快樂的選擇 — 這是一個讓我有方向的選擇。從那天開始,我每一次遇到一個被欺負的人,我就幫一點。我每一次看見一個受苦的人,我就看見,不別開眼。我知道這些小動作救不了大世界。但這些小動作讓我感覺到我父親的愛沒有白死。如果我變成一個自私、冷漠、只顧自己的人,那戈德爾的告發就贏了 — 那整個帝國就贏了。我不能讓他們贏。」
「所以我走。十一年。我一個人走 — 直到我在驛站遇見你。」
伊莉莎說完。她的眼淚仍然在流,但她的臉是平靜的。
奧倫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他的整個胸口都是灼熱的,但那個灼熱不是疼 — 是一種接收的灼熱。他接收了伊莉莎十一年一個人帶着的重量 — 或者至少,他接收了一部分。
他張開嘴,想說一件事。
他想告訴她自己的完整故事 — 包括「妓女之子」的真相。他想告訴她他的生母是妓女,被家族逼走,他知道真相之後的崩潰,他離家的真正原因(不是逃避責任,是逃避被帝國強制徵召變成壓迫者)。
他張開嘴,但話語到了喉嚨,又卡住。
還是不敢。
他發現自己此刻仍然沒有辦法說出那五個字 — 「我是妓女之子」。他已經在誓言裡默念過這個身份。他已經昨天聽過柯林的話「我們之中沒有人是完整的」。他已經今天聽了伊莉莎最深的故事。但他的嘴巴依然打不開。
他心裡有一個聲音在說:你的故事比她的故事太不一樣。她的故事是一個無辜的、被迫害的家庭的故事。你的故事是一個沒落貴族家族的骯髒醜聞。你的故事裡,你是一個羞恥的孩子,她的故事裡,她是一個被害的英雄的女兒。你怎麼能把這兩個故事放在同一個桌子上?你不配。
這個聲音太熟悉 — 它就是那個「妓女之子」的老聲音。它此刻用一個新的論點出現:不是說他不配做一個人,而是說他的故事不配和伊莉莎的故事並列。
奧倫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
「伊莉莎⋯⋯我也想告訴你我的故事。但我⋯⋯」他頓了一下,「我只能告訴你一部分。」
「你告訴多少都可以。」伊莉莎說。
奧倫深吸一口氣。
「我的家族是一個沒落的貴族家族。」他說。「不富裕,但是有名。我有四個嫡兄,兩個嫡姐。我是最小的。他們對我⋯⋯他們對我很壞。特別是一個叫塞維林的嫡兄。塞維林從小就嘲笑我、打我、欺負我 — 不是偶然的那種,是日常的。家裡的其他人看見了都不管 — 父親沉默,兩位嫡母冷眼。只有一個家姐 — 米卡 — 她對我不壞,但她自己也沒有力量保護我。」
「我離家的幾天前,塞維林做了一件事 — 不是打我,是⋯⋯他在家族的大廳公開嘲笑我。大家都在場。沒有人維護我。」(奧倫故意不說「妓女之子」這幾個字 — 他含糊地說「嘲笑」。)
「之後,我的父親 — 這個部分你要記住 — 我的父親安排把我送去德拉文的軍隊。帝國法律規定,17 歲的貴族子弟必須服軍役,但通常有一個拖延期 — 父親沒有用拖延期。他想立刻把我送走。他知道邊境新兵的死亡率是多少。他是算着這個死亡率把我送走的。我偶然聽到他和一個商人的對話 — 那個商人建議他這樣做,說這是一步『好棋』,因為家族可以通過我的死擺脫一個『污點』。我那天晚上決定逃。」
「我逃的路上遇到了加倫 — 那時候我以為只是偶然。後來我才知道不是偶然。加倫從第一天就在等我。他告訴我我可以學『聽風』— 你知道的,然後一步一步走到這裡。」
「塞維林在我逃走後,為了『教訓』我,打死了我家族的一個十歲鹽骸族僕童。那個小孩沒有名字,我甚至不知道他的長相。但我知道他死了。因為我離家而死。」
奧倫停住。
「我的故事就這樣。」他說。「比你的故事⋯⋯輕很多。」
伊莉莎看着他,沉默。
然後她輕輕搖頭。
「奧倫。」她說。「你的故事不是輕。你的故事不一樣,但不是輕。你經歷的痛和我經歷的不是同一種 — 你沒有眼睜睜看見父母死,但你經歷的是日常的、無休止的、被自己的血親踐踏的痛。這種痛有一個特點 — 它不是一次性的。一次性的痛,即使很深,也有一個結束。日常的痛沒有結束 — 它是一個一個小的傷加起來,每一天都在加,直到你的人慢慢變成一個空殼。這種痛的危險不在於它的強度,而在於它的持續。
「我父親的死是一個事件 — 我一生帶着它,但它是一個固定的事件。你在家族裡的經歷不是事件,是環境。你一生都呼吸那個環境的空氣。即使你離開了那個環境,你的身體仍然記得。
「所以不要說你的故事比我輕。我們的故事只是不一樣。兩種都很重,只是形狀不同。」
奧倫的眼淚又流下來。
他從來沒有聽過一個人用這樣的方式描述他的痛。他一直以為他的痛是小的、可恥的、不配被認真對待的。但伊莉莎此刻用「環境」這個詞 — 這個詞把他的痛重新放在一個尺度上。環境性的痛不是羞恥的痛。環境性的痛是結構性的痛 — 一個人在一個錯的結構裡活了十七年,當然會被結構改變。這不是他的錯,是結構的錯。
這個看法,解放了他的一小塊。
他靠近伊莉莎,把他的額頭輕輕地碰一下她的額頭 — 像他在白石谷對韻做的動作。不是戀人,是深層同類。
「謝謝你。」他輕聲。
「不用謝我。」伊莉莎說。「我是為我自己說的 — 你承載我的故事,我也承載你的。這是公平的。」
他們在松林邊坐着,兩個人的額頭貼在一起,很久沒有分開。
加倫,在洞穴的門口 — 奧倫和伊莉莎都沒有看到 — 遠遠地看着這兩個年輕人在松林邊的剪影。月光從樹的縫隙照下來,落在他們的頭上。
加倫對着空無一人的洞穴入口,輕聲自言自語:
「光,與相信光的人,都太脆弱了。」
這句話沒有任何人聽見。
但風聽見。
風把這句話帶走 — 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帶到一個奧倫和伊莉莎此刻都不知道的未來。
奧倫那天晚上睡得穩。
他夢見一個地窖。
他不知道為甚麼會夢見一個地窖 — 他自己從來沒有被關進過地窖。但在夢裡,他站在一個小小的、黑漆漆的地窖外面,木板蓋着。他知道裡面有一個八歲的小女孩。他知道那個小女孩是伊莉莎。他知道她此刻正在聽外面的一切,不敢哭出聲。
他在夢裡蹲下,輕輕敲了一下木板。
夢裡的他低聲:「伊莉莎。我來了。我遲到了十一年。對不起。但我來了。」
夢裡沒有回答。但他感覺到木板的另一邊有一雙小小的眼睛看着他。
他醒過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 — 他在睡夢中流了很多淚。但他的內心有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堅決。
我會守護她。我不會讓她再一個人。即使是為了補十一年前那個八歲的女孩獨自在地窖裡承受一切的補償。
這是他的第二個、更深的誓言 — 雖然他還沒用言語說出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