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莎的故事之後,兩人之間有一種奧倫從未經歷過的親密。
那不是熱戀那種親密 — 他們沒有接吻,沒有更多的身體接觸。那種親密是認得的親密 — 兩個人都知道對方見過自己最深的傷口,知道對方沒有因此退縮,知道對方會記得自己。這種認得的親密比熱戀更穩,因為它的基礎不是激情,是確認。
但奧倫也知道 — 他沒有告訴伊莉莎完整的故事。他告訴了她他經歷的痛,但沒有告訴她痛的來源(妓女之子的身份)。他把最深的那塊藏着。這個藏着的事實,在他心裡一直是一根沒有被拔出的刺。
他告訴自己: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但他知道這個「合適的時機」可能永遠不來 — 因為每一天都有比告白更重要的事要做,每一天都是戰鬥、訓練、計劃、伏擊。他可能會一直拖,拖到某一天為時已晚。
但他仍然沒有開口。
昏迷後的第五天,柯林宣佈反抗軍休整三天。
「所有人都太緊張了。」柯林在早上集合時說。「上一次行動雖然救出了一些人,但我們失去兩個戰友,而且我們發現了林恩和德拉文知道你們中間有一個古老力量的使用者。這不是一個可以繼續快速推進的時候 — 我們需要冷靜。我們需要想下一步的戰略。所以接下來三天,我不安排任何行動。你們可以休息、訓練、做自己的事。」
這個宣佈讓奧倫鬆了一口氣。
他這幾天的疲憊是物理的 + 情感的 + Magic 的三重疲憊。他的身體此刻像一塊被揉皺的布,需要攤開一下才能恢復。三天的休息對他來說是珍貴的。
那天中午,他和伊莉莎在洞穴外的松林邊慢慢吃飯。兩個人都不多話,只是各自吃着簡單的乾糧。過了一會兒,伊莉莎開口。
「奧倫。」她說。「下午你願不願意和我出去走一段?不要太遠。去這個山的另一邊。聽說那邊有一個小小的湖。我昨天從柯林那裡打聽到的。」
奧倫愣了一下。這是他第一次被邀請出去走。在他的家族,出去走這種事從來不存在 — 他不是因為享受而走的,他是因為放羊而走的。伊莉莎此刻的邀請不是工作,不是任務,不是訓練 — 是休息時的一起走。這是他從未經歷過的一種日常的親密。
「好。」他說。
下午,他們沿着山邊的一條小徑走。松林的氣味在下午的陽光下變得更濃 — 松針、潮濕的土、一種淡淡的甜味(大概是某種野花)。奧倫認得這些氣味 — 他從小在西部高原的山裡放羊,這些氣味是他童年的底色。但此刻他聞到這些氣味的時候,心裡有一個完全不同的感覺。不是「放羊時的寂寞」,是「和一個朋友走路時的平靜」。
兩個感覺疊在一起 — 但不衝突。一個是過去,一個是現在。他此刻第一次意識到,他的現在可以和他的過去共存 — 他不需要忘記家鄉的放羊才能享受和伊莉莎的散步。相反的,他過去的放羊經歷,讓他此刻更懂這個山的每一棵樹、每一片草、每一陣風。他的過去是他此刻的一部分,而不是他必須放下的負擔。
這是一個小的、但深的領悟。
他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到達那個湖。
湖很小 — 大概五十步寬,深度未知。湖水極清,可以看見湖底的石子。湖的周圍是幾棵高大的松樹,還有一些開着白色小花的灌木。此刻下午的陽光從松樹的縫隙落到湖面,把湖水照成金褐色 — 和伊莉莎的眼睛是同一個顏色。
奧倫不小心注意到這個巧合。他沒有說出來,但他心裡笑了一下。
他們在湖邊的一塊平石上坐下。
伊莉莎脫下外袍,把袍子鋪在石頭上。她的動作很自然 — 不是為奧倫擺姿態,是一種放鬆的、自己在家的動作。奧倫看着她的側影,忽然意識到她此刻比平時更年輕。平時在反抗軍的訓練和行動中,她總是穿着一個成熟的、堅韌的伊莉莎。但此刻在這個湖邊、在這個下午的金色陽光裡,她卸下了那層堅韌,露出下面一個十九歲的女孩子。
這個女孩子從八歲開始在路上,所以她從未真正過一個十九歲少女該有的下午。她沒有朋友圈,沒有家族的保護,沒有愛戀的初期,沒有那種在湖邊散步的悠閒。奧倫忽然覺得 — 今天下午可能是她這一生的第一次真正的十九歲下午。
這個想法令他的胸口一陣深深的溫柔。
「奧倫。」伊莉莎說,看着湖面。「你小時候見過湖嗎?」
「沒有。」奧倫說。「我家鄉沒有湖。只有山和小溪。」
「我也很少見。」伊莉莎說。「我走過很多路,但路上很少有湖。湖是一個需要特別找才遇得到的東西。大部分路徑不會穿過湖 — 人走路都繞着湖走。所以我每一次見到湖,都覺得是一個禮物。」
「今天是不是一個禮物?」奧倫問。
伊莉莎微笑。「是。今天是一個極好的禮物。」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看着湖面。水紋偶爾被風吹起,帶起一點點漣漪,然後又平下去。
然後伊莉莎開口:「奧倫。」
「嗯。」
「你記得你上次為我吹笛的那個晚上嗎?在松林邊的營火旁。」
「記得。」奧倫說。他記得每一個細節 — 火、伊莉莎的眼淚、那首禁歌和他的變奏之間的奇異吻合。
「那晚之後,」伊莉莎說,「我一直想做一件事。我想替我媽媽把那首禁歌完整地唱一遍。」
「完整?」奧倫問。
「你上次吹的時候,我說過 — 我媽媽只哼過前四行,後面的她不知道。」伊莉莎說。「但有一件事我之前沒告訴你 — 我自己在後來的十一年裡,慢慢地把後面的幾行湊出來了。不是因為我有本書,不是因為有人教我 — 是因為我在路上遇到一些地下信仰者,他們也知道這首歌的殘段。每個人知道的不一樣,但加起來,我拼湊出除了前四行之外的另外六行。也就是說,我現在會十行 — 比我媽媽會的多六行。」
奧倫震住。
「你為甚麼從來沒有唱過?」他問。
「因為我沒有找到一個合適的人。」伊莉莎說。「唱這首歌不是一個私人的動作 — 它是一個給另一個人聽的動作。我媽媽當年唱給我聽,是因為她想把那個東西傳下去。如果我自己一個人唱,是沒有意義的。我需要找一個值得聽的人。」
她轉頭看奧倫。
「我今天要唱給你聽。」她說。
奧倫的心跳快了。
他從懷裡拿出新笛 — 不是要吹,是準備。如果她唱,他可能會想伴奏。
「你準備好。」伊莉莎說。「不是現在馬上。我先告訴你這十行是關於甚麼的。我媽媽當年哼的前四行,你已經聽過加倫念的《風之殘卷 · 序》 — 那是一模一樣的。後面六行不是序的延伸,是序之後的一個短小段落。加倫告訴過你,這段話有更長的版本 — 我拼湊的這六行,可能是更長版本的開頭段落。」
奧倫點頭。
伊莉莎深吸一口氣。她閉上眼。然後她開始唱。
她的聲音不高,也不低 — 是一個中間的聲音,帶着她特有的那種明亮的沉。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奧倫的整個身體有一陣認得的反應 — 不是他認得這個旋律,是他的身體認得。像一個從來沒有被教過這首歌的人,卻在內心的深處已經知道這首歌。這種感覺他在上次松林邊吹笛時也有過 — 加倫那時候解釋說「這條旋律在風裡從來沒有被殺死」— 現在他再一次確認那句話是真的。
伊莉莎唱(奧倫一邊聽,一邊在腦子裡記住每一個音):
祂去矣,風獨留。到最後,只留存。
萬物有時傷痕有意四季如是生命亦然
秋天,落葉,有重遇為生而生,為生而死卻也成就祂美意
傷痕,抹不走,亦重要失落的愛意,卻在最後再相遇
十行。
伊莉莎唱完最後一個音的時候,那個音拖得很長,然後慢慢地消散在湖面的上空,像一陣被風帶走的煙。
她睜開眼,看奧倫。
奧倫一時不能說話。
這十行字 — 他完全沒有聽過,但他感覺到每一個字都認得他。不是說他認得這些字,是這些字認得他。像這些字是為他寫的,只是他以前不知道。
「祂去矣,風獨留」 — 這是加倫第一次念給他的序。
「到最後,只留存」 — 這是序的後半。
「萬物有時 / 傷痕有意 / 四季如是 / 生命亦然」 — 這四行太準確了。傷痕有意 — 奧倫第一次聽到這四個字,覺得這是對他左腰那兩道烙印的正式承認。那些烙印不是羞恥,是有意的傷痕。
「秋天,落葉,有重遇」 — 這句奧倫不完全懂,但他的身體感覺到一陣悲傷 — 像一個還沒發生的離別。
「為生而生,為生而死」 — 這句更重。這句像是對一個即將死的人說的話 — 你活着是為生,你死也是為生。這句話在他心裡停了一下,然後奧倫有一個奇怪的警覺 — 好像這句話不是對他說的,是對他身邊的某一個人說的。但他不知道是誰。
「卻也成就祂美意」 — 這一句裡有祂。和序的那個「祂」是同一個。這個「祂」是誰,加倫還沒告訴他,但奧倫此刻感覺到,這個「祂」正在安排一些事。
「傷痕,抹不走,亦重要」 — 這是第二次提到傷痕。這次更清楚:不能被抹掉的傷痕,也是重要的。這句話對奧倫來說像是一個大聲的確認。他的傷 — 身體的、靈魂的 — 都不能被抹掉。但它們有意義。它們重要。
「失落的愛意,卻在最後再相遇」 — 最後一句。這一句令奧倫的胸口一陣深深的暖。他不完全懂,但他的身體懂。他感覺到:無論發生甚麼,失落的愛不會永遠失去。在最後,它們會再相遇。這是一個巨大的承諾 — 不是對一個具體的人的,是對所有曾經失去過甚麼的人的。
他的眼眶發熱。
「伊莉莎⋯⋯」他輕聲。
「我知道。」她說。她也在流淚。「我第一次拼湊出這十行的時候,我也是這樣的反應。我那時候是一個人在一個破廟裡過夜,我把這十行全部記下來,然後我哭了一整晚。不是悲傷的哭。是一種⋯⋯被這首歌抱住的哭。」
奧倫慢慢地把新笛湊近嘴邊。
「我可以⋯⋯可以跟你一起嗎?」他問。
伊莉莎微笑:「請。」
奧倫閉上眼,讓手指自己走。
他不知道這首歌的準確旋律 — 他只聽過伊莉莎唱一次。但他的手指認得這個旋律。就像上次他在松林邊即興的那段變奏 — 他的手指不需要記憶,只需要跟着風。
他開始吹。
伊莉莎再次開口,這次是和他一起。
笛聲和歌聲在湖面上織成一張看不見的網。那張網不是覆蓋 — 是承載。奧倫從未和另一個人一起做音樂。他的音樂一直是獨的 — 在山坡上,在六人房裡,在火堆旁。獨的音樂有獨的美,但獨的音樂缺少一樣東西,那就是另一個呼吸和你同步的震動。此刻他的呼吸和伊莉莎的呼吸同步 — 她的聲帶和他的笛嘴在同一個節奏上。這是他一生第一次和另一個人的身體一起發出聲音。
這個感覺比任何身體接觸都親密。
他們一起唱奏了兩遍。第二遍結束的時候,伊莉莎的聲音慢慢變弱,奧倫的笛也隨着弱,最後兩個人同時在最後一個音停。
湖面靜。
松樹靜。
風也靜 — 像整個世界在聆聽結束。
過了很久,伊莉莎說:「奧倫。」
「嗯。」
「這首歌我會繼續拼湊下去。如果有一天我能拼出完整的版本,我會第一個唱給你聽。」
「我等。」奧倫說。
「但是⋯⋯」伊莉莎頓了一下,「如果我沒有機會拼齊全部 — 如果我在那之前就⋯⋯」
「不要說。」奧倫打斷。
「奧倫,」伊莉莎看着他,眼神變得認真,「我們兩個都不是普通的十七、十九歲。我們是反抗軍。我們每一次行動都可能死。我不是悲觀 — 我只是現實。我需要告訴你一件事,以防我沒有機會說。」
奧倫的胸口一緊。
「甚麼事?」他輕聲。
「我想和你說,」伊莉莎慢慢地說,「我想和你說,如果我在戰後仍然活着 — 如果戰鬥結束,我們都還在 — 我想和你去看美好。」
「看美好?」
「我一直有一個夢。」伊莉莎說。她的眼神開始亮。「我從九歲那年在破廟裡決定活下去的那天起,我就告訴自己:如果我活到成年,如果我有一天自由,我要去看這個世界所有還沒被帝國毀掉的美好。還有山,他們沒有燒過。還有一些河,沒有被污染。還有一些小鎮,人們仍然會唱歌。還有一些古老的廢墟,帝國以為找到了但其實找錯了。還有一些山脈之外的地方 — 超大陸的東南外海,聽說有一些島嶼,帝國的軍隊去不到。我一直想去這些地方。去親眼看。去確認這個世界不是完全被帝國吞掉的 — 還有一些地方留着。留着的地方就是美好。
「我想和你一起去。不是一個人。和你。你有笛子,我有聲音。我們可以一路去。我們可以在每一個看見美好的地方唱一首歌。不是為了別人聽,是為了讓那個美好知道我們在看見它。美好也需要被看見的 — 就像那些苦難需要被看見一樣。如果沒有人看見一個美好的東西,那個美好會慢慢消失 — 不是因為它不存在,是因為沒有人記得它。我們的任務是記得。」
奧倫第一次真心地笑了。
不是防禦式的笑。不是應付式的笑。是一個從胸腔最深的地方湧上來的、自己都驚的笑。笑的時候他的眼睛也在流淚 — 一半是因為聽到這個夢,一半是因為從來沒有人對他描述過一個夢。在他的家族裡,夢是一種奢侈 — 沒落貴族的子弟不允許有夢,只允許有責任和消耗。奧倫這十七年從來沒有被允許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夢。現在伊莉莎把她的夢放在他面前,並且邀請他加入這個夢 — 這是一個比任何物質禮物都大的贈送。
「伊莉莎⋯⋯」他說,聲音還在笑。「我⋯⋯我沒有夢。我從來沒有被允許有夢。但你剛才說的這個 — 我此刻就知道 — 這個夢也是我的。從我聽見你說的那一秒,這個夢就變成我們兩個的。你的夢就是我的夢。我也想和你一起去看美好。」
伊莉莎的眼睛亮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程度。
「真的?」她問。
「真的。」奧倫說。「我發誓。」
他的「發誓」此刻不是一個隨便的口頭承諾。他是認真的。他的 Magic 此刻有一陣極輕的震動 — 不是誓約強化的那種正式誓言,是一個小的、個人的誓言 — 像他為自己在心裡又多寫了一條規則:無論發生甚麼,戰後我要和伊莉莎一起去看美好。
這條規則此刻加入他的一生的方向。他從山坡上說「我在」開始,他的方向是活下來。從凱爾斯果園說「即使我是妓女之子,我依然有價值」開始,他的方向是活得值。從今天湖邊這一刻開始,他的方向是活到戰後,和伊莉莎一起看美好。方向越來越具體 — 這是希望的一個樣子。希望不是一個抽象的東西,希望是一個具體的明天。奧倫此刻第一次有一個具體的明天。
他們坐在湖邊的石頭上,並肩。伊莉莎靠近奧倫,把頭輕輕地靠在他的肩膀上。
奧倫的身體僵了一秒 — 他不習慣被人這樣靠。但他立刻讓自己鬆下來。他感覺到伊莉莎頭髮的輕。她的頭不重 — 但那個輕裡面有整個十一年的重量。
他沒有說甚麼。他只是輕輕地,把手 — 他一直按在懷裡笛子的右手 — 放下來,放到伊莉莎的手上。兩隻手在石頭上,手掌疊着。
link 此刻極深。奧倫能感覺到伊莉莎的每一個微小的心跳。
他們坐了很久 — 可能一個時辰,可能更長。下午的金色陽光慢慢變成黃昏的橙色。湖面上的光也跟着變 — 從金褐色變成暗紅,再變成紫藍。
奧倫在某一刻想到一件事 — 他此刻應該告訴伊莉莎完整的故事。他應該說出「我是妓女之子」這五個字。這個時刻的氣氛是完美的 — 他們已經分享了最深的東西,他們已經並肩看着湖,她的頭在他的肩上,他的手在她的手上。如果不是現在,甚麼時候呢?
他張開嘴。
他準備說。
但就在他準備說的那一秒,他腦中有一個聲音說:不是今晚。今晚已經太美好了。不要把這個美好破壞掉。如果你告訴她你是妓女之子,她可能只是微笑點頭 — 或者她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 或者她可能完全接受沒有問題。但無論哪一種,這個『完美的下午』會多一個漸變。你為甚麼要在一個完美的下午加一個漸變?
改天。改一個其他的日子。我保證。但不要今天。
奧倫閉上嘴。
他沒有說。
這是他的一個錯誤。但他此刻不知道是錯誤。他以為是一個合理的推遲。
他後來會記住這個錯誤。這是他一生最深的一個遺憾之一 — 他在這個完美的下午沒有告訴伊莉莎他的完整故事。如果他告訴了,伊莉莎的最後一刻可能會有一個更完整的奧倫。但他沒有。他選擇了保留這個下午的完美。
這個選擇是他的錯誤,但它是一個普通人的錯誤 — 一個年輕的、害怕的、還在學習的人的錯誤。他沒有理由為這個錯誤被苛責。但他仍然會記住它。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他們回洞穴基地。
路上,伊莉莎一直靠近奧倫的肩膀。他們沒有手拉手 — 還沒到那一步 — 但他們的胳膊不時地碰觸。這些微小的碰觸對奧倫來說,是他一生第一次的身體親密。不是愛戀的急切,不是肉慾,是一種溫柔的並存。他的身體此刻第一次知道有人願意和他站得那麼近。
到洞穴的時候,加倫在洞口等。加倫看見他們回來,什麼也沒問,只是點頭。
伊莉莎先進洞穴,去她的床位。奧倫在洞口停了一下 — 他要在睡前再和加倫說一句話。
「加倫。」他說。
「嗯。」
「今天伊莉莎唱了那首歌的另外六行 — 我媽媽當年哼不出的那六行。你之前知道那六行嗎?」
加倫的眼神深了一下。
「我知道一些。」加倫說。「我知道的版本和她拼湊出來的版本不完全一樣 — 有一兩個字有差異。但骨架是一樣的。」
「你能告訴我更多嗎?」奧倫問。「關於『祂』。關於『美意』。」
加倫沉默了一下。
「不是今晚。」加倫說。「今晚你要好好消化已經發生的事。太多新東西一起來,你的心會撐不住。你現在已經拿到了兩段 — 序、和第一段 — 你要讓這兩段在你裡面呼吸。再過幾個月,我可以告訴你更多。不是今晚。」
奧倫點頭。他信任加倫的判斷。
加倫拍了他的肩,然後進洞穴。
奧倫在洞口又站了一下。他看着夜空。
風從松林的方向吹過來。那陣風今晚特別輕 — 像一個有意為他而吹的風。風裡帶着湖的氣味、松針的氣味、伊莉莎的體溫的餘味、還有那十行歌的旋律。那個旋律此刻已經變成風的一部分 — 像一首古歌加入了風的合唱團,從今以後,這個風的合唱團會永遠帶着這十行。
奧倫在心裡輕聲對自己說:
我今天第一次真心地笑。
我今天有了一個夢 — 和她一起去看美好。
我今天和她並肩唱了一首歌。
這三件事加起來,是我十七年人生的最好的一天。
如果我死了 — 即使是明天死 — 我這一天也值得我活這十七年。
這個想法在他心裡響的時候,他沒有覺得悲觀 — 他只是確認了自己此刻的心跳的分量。一個人如果可以說「即使明天死,今天也值得」,那個人就是活過了。奧倫今天活過了。
他進洞穴,躺下,閉上眼。
睡前,他的手在胸口 — 笛子和絲巾旁邊 — 輕輕地拍了三下。像一個他給自己的小小的信號:今天真的發生過。
然後他睡着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