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第二十一章 · 攻擊前夜 · 差一步


他們用了兩天走到黑烏堡附近。

第一天走得慢 — 整個反抗軍攜帶武器、糧食、水、一小批火藥,每個人都負重。到傍晚,他們在一個叫鏡石谷的隱蔽山谷紮營。這個山谷是反抗軍一個早年的備用據點 — 距離黑烏堡大約四個時辰的路。柯林選這裡作為攻擊前夜的紮營地,是因為這個距離足夠近可以快速發動攻擊,又足夠遠讓德拉文的偵察兵不容易發現。

第二天他們在鏡石谷休息一整天 — 這是柯林的戰術:讓所有戰士在攻擊前最後一個白天徹底恢復體力,不走任何多餘的路。整個反抗軍在山谷裡低聲活動 — 檢查武器、繫緊繩索、磨劍、吃一些高熱量的乾糧、閉目養神。空氣裡有一種極集中的安靜。

奧倫整天在一個小角落裡,和加倫一起做最後的 Magic 準備。加倫教他一個收束的技巧 — 在攻擊前把自己的 Magic 能量收緊,不要外散,這樣發誓約的時候力量會更集中。奧倫試了幾次 — 他能感覺到效果。他的胸口有一種穩穩的緊,像一把弓被上好了弦,準備發射。

加倫最後對他說:「奧倫,今晚好好睡。睡一個完整的夜是最重要的事。明天凌晨三點起,我們出發。」


傍晚,太陽慢慢下沉。鏡石谷的光變成暗紅。

奧倫此刻的心情是一種奇怪的安靜。他以為攻擊前夜他會很緊張 — 但他不緊張。他的身體有些疲憊,但他的心特別穩。這個穩不是因為他有信心,是因為他已經準備好了。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準備 — 練了誓約強化,發過成功的誓,學了聽風,聽了柯林的演講,屬於了一個集體。剩下的就是執行。執行的時候,焦慮是無用的;只有在場是有用的。

他決定在這個夜晚做一件事 — 和伊莉莎單獨走一段。

他找到她。她此刻正在山谷邊的一個小角落,磨她自己的一把短刀 — 那把刀是柯林發給她的,作為最後的防身武器。她的動作專注但不焦慮。

「伊莉莎。」奧倫輕聲。

她抬頭。

「走一段?」他問。

她眉頭微微一鬆 — 像她一整天都在等這個邀請。

「走。」她說。

她把刀收進鞘裡,放在她的小布袋裡。站起身。


他們從山谷的北邊出去,沿着一條小溪往下游走。這條小溪是鏡石谷的一個自然出口 — 水流很緩,水量不大。他們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到達一個小小的平地。平地邊上有一塊剛好兩個人可以坐的扁平石頭。石頭旁的小溪此刻在月光下顯得特別亮 — 今晚的月亮是半圓,不是最亮,但足夠把溪水照成一條銀色的線。

他們坐在那塊石頭上。兩個人肩膀挨着。


沉默了一會兒,伊莉莎先開口。

「奧倫。」她說。「我今晚很想和你說一些話。我知道這是攻擊前夜,我不想說得太重 — 但我也不想甚麼都不說。」

「你說。」奧倫說。「我聽。」

伊莉莎深吸一口氣。

「這幾個月。」她說。「從我在驛站第一次看見你的那一天,到現在 — 我⋯⋯我的心裡發生了一件我不知道怎麼處理的事。」

「甚麼事?」奧倫輕聲 — 雖然他已經知道。

「我開始⋯⋯」伊莉莎的聲音稍微抖。「我開始關心你。不是朋友的那種關心。不是姐姐對弟弟的那種關心。是另一種關心 — 一種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有過的關心。我不太會描述。它的感覺是⋯⋯每次我看見你從你的訓練裡出來,我的胸口會動一下。每次你受傷,我的手會不由自主地想去摸你的頭。每次你吹笛,我的身體會想靠近。每次你笑 — 你的笑那麼少 — 我會記住那個笑,當成一個珍貴的東西存在我心裡。」

她看着奧倫的眼睛。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我從來沒有愛過任何人 — 除了我的父母。所以我不太能區分『愛』和『非常深的關心』。但我覺得這兩個差別不大。我想跟你說的是:我對你有一種不一樣的關心。我不知道你有沒有對我有一樣的關心。你不用現在答 — 我只想先把我這邊的話說清楚,因為⋯⋯因為明天早上之後,我不知道我們會不會都還在。」


奧倫的眼眶發熱。

他從來沒有被一個人這樣正式地告白。不是說告白在他的生命裡從來沒發生過 — 家族裡兩個嫡姐其中一個小時候有追求者,但那不是告白,是家族之間的聯姻提議。在他十七年的生命裡,沒有一個人對他說過「我關心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關心我」這種話。

他張開嘴,想答。

他想說:我也是。我也對你有一樣的關心。我對你的關心深到我每一天都在想你。我為你發誓強化的時候,我的 Magic 是最穩的,因為我對你的信比我對任何人的信都深。我想和你去看美好。我想

但他的喉嚨卡住

不是因為他不想說 — 是因為這句話需要一個前提。那個前提是:他必須告訴她完整的他。不是一半的他。不是只有「我被家族傷過」的那個他。是完整的 — 包括「我是妓女之子」這五個字。


他深吸一口氣。

「伊莉莎。」他說。「在我答你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件我一直沒告訴你的事。我一直在藏。」

伊莉莎的眼神凝住。「甚麼?」

奧倫張開口 — 他準備說出來。他今晚決定要說。他不能再拖。如果明天早上他死了,他希望他死之前伊莉莎全部知道他。

但他張開口的瞬間,一陣恐懼從他的胸口深處湧上來。那陣恐懼的形狀是:如果我說了,她會改變看我的方式。不是「她會立刻離開」— 他已經相信她不會離開 — 是一種更微妙的「她會看我多一絲憐憫」。而他非常非常不想被伊莉莎以憐憫的方式看。他寧願她繼續以「平等的看見」看他 — 那是他一生從未有過的眼神,他不想失去它。

他把嘴閉上。

「我⋯⋯」他說,「我⋯⋯我明晚再告訴你。」

伊莉莎看着他。她看見了他內心的掙扎。她很聰明 — 她看得出他剛才準備要說的是一件很重的事,但他縮回去了。

她沒有強迫他。

「好。」她說。「明晚。」


奧倫的胸口

他知道自己此刻做了一個錯誤 — 他延遲了一件他本應今晚說的事。但他告訴自己:不是不說,只是延遲一個晚上。明晚攻擊結束之後,他會在一個安全的營地裡,在一個更平靜的氣氛下,完整地告訴她。那時候他們已經一起活着回來,兩個人都安全,他的告白會落在一個勝利後的平靜裡。這比今晚在攻擊前夜的緊張中告白更好

他這樣告訴自己。他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合理的判斷

(多年後,他會記得這個晚上。他會記得他是怎麼合理化這個延遲的。那個合理化後來變成他這一生最深的遺憾之一 — 因為他了。沒有「明晚」。只有今晚。)


但此刻,他不知道沒有明晚這件事。

他伸手,輕輕地握住伊莉莎的手。兩個人的手在月光下的石頭上疊在一起。

「伊莉莎。」他說。「我答你的問題 — 不是全部答,但我答這一部分。是,我也對你有一種不一樣的關心。這種關心從我第一次在驛站看見你幫那個鹽骸族搬貨的那一秒開始。那一秒,我就知道你和這個世界上的任何其他人都不一樣。我不太會說『愛』這個字 — 我沒有被允許用這個字長大,這個字對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語法。但我此刻對你的感覺 — 如果不是愛,也是一種和愛極其接近的東西。

「我不想讓你死。我不想讓你受傷。我的所有訓練 — 聽風、誓約強化、第二誓言 — 每一個都是為了能夠守護你。我說『守護陶格』、『守護賽倫』、『守護寧姆』— 但我心裡知道,最深處,我真正想守護的人是。其他人是責任。你是⋯⋯我從未有過的一個選擇

「明晚之後 — 我向你承諾 — 我會讓你看見完整的我。我會告訴你所有我藏着的事。所有的疤痕、所有的故事、所有我從哪裡來。我還會讓你看我的身體 — 左腰的那兩道烙印 — 那是我從來沒有給任何人看過的東西。明晚之後。」


伊莉莎的眼睛流下一滴淚 — 不是悲傷,是一種被認得的淚。

「我等。」她說。

她把另一隻手放到奧倫的臉頰上 — 輕,但持續地放着。奧倫的整個臉頰起來。他這一生從來沒有被一個人這樣專注地碰過臉。阿米拉偶爾拍他的頭,米卡偶爾握他的手,但從來沒有人把手放在他的臉頰上並停住。這個停住的動作太親密,太直接。

伊莉莎慢慢靠近。

奧倫可以看見她的眼睫毛在月光下的每一個細小的動作。他可以聞到她頭髮上的草的氣味 — 不是香水,是這幾天在山裡走留下的乾淨的植物味。

她的臉越來越近


奧倫的身體此刻有一個巨大的矛盾

一半的他,想閉上眼,讓她親吻他。這一半的他,從來沒有被親吻過,這一半的他,希望可以第一次有這個體驗。這一半的他,也覺得,在攻擊前夜,在這個月光下的小溪邊,在他可能明天就死的前夕,一個吻是對的

但另一半的他 — 這一半聲音更大 — 在說:你還沒有告訴她完整的故事。如果她吻的是一個她不完全認識的你,那這個吻是一個半真的吻。你不應該接受一個半真的吻。你應該告訴她之後,她仍然選擇吻你,那才是真的吻。如果你今晚讓她吻一個她以為的「完整的奧倫」,你就欺騙了她。

這個聲音 — 這個關於誠實的聲音 — 壓過了那個想被吻的聲音。


就在她的嘴唇離他的嘴唇大約一寸的時候,奧倫輕輕地把自己的臉往後退了一小下。

只是一小下。不是拒絕。不是躲閃。只是停下

伊莉莎也停下。

兩個人的嘴唇離得差一寸

奧倫沒有說話 — 他說不出。他的眼睛流了淚 — 他不知道從哪裡來的。

伊莉莎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一秒的,然後立刻變成理解

她沒有失望。她微笑。

「我懂。」她輕聲。「你還有事情想告訴我。你不想在告訴我之前接受這個。你是對的。」

「對不起⋯⋯」奧倫嘶啞。

「不用對不起。」伊莉莎說。「這是一個的決定。你是一個比我自己還尊重我的人。你知道嗎?你寧願不得到一個你想得到的東西,也要先保證你對我的誠實。這本身,就是一個最深的愛。我不需要那個吻。我有你剛才的這個不親的決定 — 這比一個吻更重。」


奧倫的眼淚終於流下來。不是一滴,是很多。

伊莉莎沒有讓他擦 — 她把她的手從他的臉頰上移到他的頭頂,輕輕地他的頭髮。像一個姐姐在安慰一個哭的弟弟。這不是戀人的姿態 — 這是更深的東西。這是一個完全接受你所有的人的姿態。

她說:「明晚之後。我等。我們今晚先把今晚該做的事做好 — 活過明天,是我們今晚的最重要的任務。」

「嗯。」奧倫點頭。

他們在石頭上又坐了很久。沒有再說話。月亮在他們上方慢慢移動 — 從一個位置滑到另一個位置。溪水繼續流。風繼續吹。


最後,伊莉莎輕輕地站起身。「我們回去吧。」她說。「柯林明早三點叫醒我們。我們需要睡幾個時辰。」

奧倫也站起。

他們慢慢地往鏡石谷走。路上,伊莉莎偶然伸出手,把她的小指和奧倫的小指勾在一起 — 一個小小的孩子氣的、但極其親密的動作。奧倫的心跳撞了一下,但他沒有抽回。他讓她的小指勾着他的小指,兩個人的手在月光下看起來像兩個孩子一樣。

走到山谷的入口,伊莉莎停下,把小指鬆開。

「奧倫。」她輕聲。

「嗯。」

「如果⋯⋯真的發生甚麼⋯⋯」

「伊莉莎 —」

「聽我說完。」她說。「如果明天真的發生甚麼 — 如果我們其中一個沒有回來 — 我要你知道,我不後悔今晚沒有親你。如果我們都活着,我們有無數個明晚。如果我們其中一個沒有回來⋯⋯那今晚這個『差一步』,是我此生最好的一個記憶。差一步,是因為我們選擇了。選擇比得到更重要。我要你記住這個。無論發生甚麼。」

奧倫的喉嚨整個塞住

他點頭。他說不出話。

伊莉莎微笑一下 — 那個微笑裡面有一種他從未在她臉上看過的完整。像她此刻對她自己的人生極滿足

然後她進山谷,回她的帳篷。


奧倫在山谷入口站了很久。

他看着伊莉莎進帳篷的方向,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其他戰士的帳篷之間。他的手還在感覺着她剛才勾着他小指的那個小指。

他在心裡對說一件事:


風啊。

我知道你聽得見。

我今晚做了一個決定 — 我延遲告訴伊莉莎我的完整故事一晚。我知道這可能是一個錯誤。我不確定。但我選了這樣。

我只求你一件事 — 讓明天早上平安。讓我明晚有機會告訴她。讓她有機會聽到。這是我此生唯一求你的一件事。

我別的甚麼都不求 — 不求勝利,不求安全,不求我自己活下來。我只求有機會聽我說完。

求你。


風從鏡石谷的另一邊吹過來。那陣風極輕 — 不像是答應,也不像是拒絕。只是。像一個聽的人,聽見了,但不回答。

奧倫不知道風是不是聽見了。他只能相信風聽見了。

他進山谷,回他的帳篷。


他躺在帳篷的地上 — 反抗軍的帳篷很簡陋,只有一張毯,沒有床。他閉上眼。

他想起今晚的所有細節 — 伊莉莎的告白、他自己的延遲、「差一步」的吻、她的小指勾他的小指、她最後那句「選擇比得到更重要」、她微笑時眼裡的完整

如果明天發生甚麼⋯⋯

她說過這句話。他自己不敢接這句話 — 但他的身體此刻知道,這句話可能是真的。明天可能發生甚麼。

他不讓自己想下去。

他把手按在胸口 — 按在笛子和絲巾上 — 然後在心裡輕聲對自己說:

伊莉莎。明晚之後,我告訴你完整的我。明晚。我向你承諾。

他在這個承諾裡,慢慢地,慢慢地,入睡。


帳篷外,加倫還沒睡。加倫坐在帳篷的門口,望着夜空。加倫的眼神極深 — 像他在看一個奧倫和伊莉莎都看不見的東西。

加倫輕聲對夜空說:

「祂啊,求你看顧他們。」

這是加倫一生第一次用這個語氣說這句話。在他的一生中,他從不求 — 神族的訓練是「觀察、傳達、引導,但不求」— 因為神已經離開,求也是向一個遠處的影子求。但今晚加倫破例。他求了。他不知道祂會不會聽,但他求了。

風把這句求帶走。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