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
柯林的副手走進一個一個帳篷,輕聲把所有戰士喚醒。沒有人點燈 — 黑暗中穿衣、繫緊武器、整理裝備,全部靠手摸。奧倫在帳篷裡慢慢起身。他的身體已經等了這一刻很久 — 他的肌肉此刻沒有疲憊,有一種冷的準備。
他把笛子和絲巾按了一下 — 確認它們還在。他把那支新笛的位置調整到緊貼心臟的地方。他想,如果今天真的發生甚麼,他要讓笛子離心最近。
他走出帳篷。
黑暗中,反抗軍的戰士一個一個出現。伊莉莎從她的帳篷出來 — 她的臉在黑暗裡看不清,但她走到奧倫身邊,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這個碰觸不是說話,只是「我在」的一個信號。奧倫回碰。
加倫在後面。柯林已經在山谷的集合點。
集合點。柯林低聲做最後的 briefing。
「記住:南門組,我帶。東門組,寧姆帶。核心組,奧倫、伊莉莎、加倫,和另外五個戰士。核心組的目標是從北側那個舊牆的裂縫進去,直接衝到徵召站的囚室,打開牢門,釋放被徵召的年輕人。一旦年輕人加入戰鬥,整個黑烏堡會翻轉。你們在一個小時之內要完成這件事。
「奧倫,你記住 — 你在突破的那一刻就要發四個誓。陶格、賽倫、卡雅、第歐德。卡雅是新人,是寧姆的副手,你昨天見過她。第歐德是核心組的成員,他會和你一起往徵召站衝。這四個人是前線戰力。你為他們發誓。」
奧倫點頭。
「出發。」柯林說。
他們沿着山脈的一條小徑往黑烏堡走。四十多個人的隊伍在黑暗中極安靜 — 只有偶爾的衣物摩擦聲和呼吸聲。奧倫走在核心組裡 — 伊莉莎在他前面,加倫在他後面。他看着伊莉莎的背影 — 月光偶然從雲後露出一點,照亮她的肩膀和頭髮 — 他想到他昨晚欠她的那個承諾(「明晚之後,我告訴你完整的我」),他把這個承諾像一個錨放在自己心裡 — 提醒他今天一定要活下來,為了兌現這個承諾。
他們走了三個時辰。
到達黑烏堡外圍的時候,天仍然是黑的 — 黎明前的最黑。黑烏堡在遠處像一個黑色的輪廓 — 一座中型的石堡,有四個方角樓,主建築是中央的一個三層的石塔。外面有一圈石牆,牆的高度大約兩個人。牆外有一條淺壕溝。角樓上有衛兵 — 奧倫遠遠能看見幾個點燃的火把。
柯林舉手 — 分組信號。
三個組各自從不同的方向靠近黑烏堡。奧倫的核心組從北側,沿着山脊繞到黑烏堡的背後。那裡有一塊較大的岩石掩護 — 他們蹲在岩石後面,等待。
奧倫閉上眼。
他開始在心裡準備四個誓。
陶格 — 四十五歲,十一歲女兒在遠方家姐家。臉上橫鞭痕。斧頭。賽倫 — 三十歲,前衛兵,背上二十鞭疤,為偷麵包少年代挨。雙劍。卡雅 — 二十出頭的女戰士,奧倫昨天才見過一次。新人。長弓。第歐德 — 三十五歲,前鐵匠,妻子死於稅吏,女兒現在八歲,和一個姐姐在一起。粗大的手。長柄錘。
奧倫在心裡把這四個人的臉疊起來。每一個都有一個具體的故事,每一個都有一個具體的人他們想回家見。奧倫對每一個都產生那種「我選擇為你負責」的感覺 — 陶格是最熟的,賽倫第二,第歐德第三,卡雅最弱(因為他剛認識她)。但四個都真。
他開始發誓。
陶格 — 我發誓守護你。賽倫 — 我發誓守護你。第歐德 — 我發誓守護你。卡雅 — 我發誓守護你。
四條光從他胸口延伸出去。
陶格、賽倫的 link 立刻成立 — 因為他對他們的信更深。
第歐德的 link 稍慢,但也成立了 — 奧倫對他的「為八歲女兒」的感覺拉住了。
卡雅的 link — 最薄 — 像一條很細的線 — 但成立了。
四條 link 全部成立。 這是奧倫此生最多的一次。
加倫在他旁邊,輕聲:「穩住你的內心。每一個 link 都要維持。不要想別的。」
奧倫點頭。
柯林從遠處發出一個低的口哨 — 三短一長。這是發動的信號。
南門那邊立刻響起戰鬥的聲音 — 反抗軍的喊聲、弓箭的聲音、帝國衛兵的警戒哨聲。幾乎同時,東門那邊也有喊聲。兩個佯攻開始 — 南門是主要,東門是次要,兩個一起把黑烏堡的守衛的注意力吸引到這兩個方向。
核心組的戰士等了大約三十秒,然後行動。
一個反抗軍戰士 — 柯林的爆破專家 — 悄悄地衝到北側牆的那個裂縫處。他手裡拿着一小包火藥 — 不大,但足夠。他把火藥塞進裂縫,點燃引信,然後立刻後退。
三秒後,爆炸。
不是巨大的爆炸 — 火藥是小份量的,只為了擴大裂縫。但那一聲悶響在黑夜裡足夠令人警覺。裂縫被炸開成一個大約一人可以通過的缺口。牆的碎石撒在地上。
「衝!」加倫用極少見的大聲。
核心組的八個人(奧倫、伊莉莎、加倫、陶格、賽倫、第歐德、爆破專家、還有一個叫倫德的中年戰士)衝向那個裂縫。
奧倫是第二個進入的。
裂縫的另一邊是黑烏堡的內院 — 一個石鋪的方形院子,院子中央是一個大的馬車棚,馬車棚旁邊是通向徵召站的一扇木門。院子裡此刻有大約十五個衛兵 — 他們剛剛聽到爆炸聲,正在四處跑。看見反抗軍從牆的裂縫衝進來,他們立刻拔劍應對。
戰鬥瞬間開始。
陶格衝在最前 — 他的斧頭對上一個衛兵的長矛。矛被斧柄格開,斧刃劈在衛兵的肩膀。衛兵倒下。
賽倫幾乎同一秒打倒另一個衛兵 — 他的雙劍交叉,一劍虛一劍實,衛兵被實劍刺中心臟。
第歐德用長柄錘砸碎了第三個衛兵的肩甲 — 那個衛兵慘叫倒地。
卡雅退後幾步,舉弓瞄準角樓上的一個弓兵 — 一箭射倒。
奧倫在他們四個的後面,維持着四條 link。他能感覺到每一次他守護的人被攻擊,link 都會震 — 但 link 的反饋減輕了那些攻擊的傷害。陶格被一個矛刺到大腿 — 本來會深入,但 link 把它變成一個淺的擦傷。賽倫的肋骨被一個劍刃劃過 — 本來會斷骨,但 link 把它變成一個外皮的割傷。
四條 link 都在工作。
奧倫的胸口熱。這是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 他真正守護着四個人。不是比喻,不是口頭,是實實在在的守護。他的 Magic 在這一刻完全為他們而燃燒。
戰鬥推進。
院子裡的十五個衛兵在大約兩分鐘內被清理乾淨 — 大部分倒下,少數逃。反抗軍核心組繼續往徵召站的木門衝。
奧倫跟着陶格和第歐德,第三個到達木門。伊莉莎在他身邊。加倫稍後 — 他不戰鬥,但他緊跟着,為的是在必要時扶住奧倫。
第歐德用長柄錘砸開木門。砰的一聲,門破。
裡面是徵召站 — 一個長長的、有多排牢房的大廳。牢房裡關着被強徵的年輕人 — 奧倫從門口看進去,粗略估計三百個左右 — 擠在十幾個大牢房裡,每個牢房三十多個人。他們聽到爆炸和戰鬥聲,全部站在牢門邊,眼裡有一種不敢相信的希望。
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倫德 — 五個戰士分開去打開不同牢房的門。他們有工具 — 這是計劃好的 — 一些小型的破鎖器。每一個牢門需要大約三十秒打開。
「你們自由了!」陶格喊。「衝向南門!南門有人接應!」
一個一個牢門打開,三百個年輕人衝出來。有些立刻從地上的衛兵屍體上奪武器,加入戰鬥。有些往南門方向跑 — 那是他們可以逃離的方向。
混亂,但有方向的混亂 — 反抗軍計劃成功的樣子。
奧倫站在徵召站的中央,維持着四條 link。他的左手臂開始微熱 — 不是反噬,是 Magic 持續使用的自然發熱。他知道他不能一直這樣 — 最多維持二十分鐘,之後他會累到崩。但二十分鐘足夠了 — 計劃是在十五分鐘內完成釋放,然後撤退。
伊莉莎在他身邊 — 她在幫一個從牢房裡出來的十五歲少年。少年的腿被長時間的囚禁弄僵了 — 走不穩。伊莉莎扶住他。
「沿着這裡走。」她對少年說。「往南門的方向。別停。」
少年點頭,一瘸一拐地跑。
奧倫此刻看着伊莉莎 — 看着她蹲下來扶一個陌生少年的那個動作 — 心裡忽然有一陣極深的暖。這個女人是他的,或者準確地說,他想讓她是他的。明晚之後,他會告訴她他的完整故事,然後她會選擇是還是不是 — 但無論她怎麼選,此刻的他已經屬於她了。
這個想法讓他的 link 更穩。他覺得他可以維持這四條 link 很久 — 比他預期的更久。
然後,從徵召站後面的一個側門 — 那個他剛才沒有注意的側門 — 兩個衛兵衝進來。
兩個衛兵舉着長矛,直接撲向反抗軍的核心組。
陶格反應第一快 — 他轉身,斧頭砍向前面那個衛兵。衛兵的矛和陶格的斧柄碰撞。陶格推開衛兵,逼使他退後兩步。
第歐德處理第二個衛兵 — 他的錘從下往上揮,砸中衛兵的胸甲。衛兵倒下。
問題解決了 — 應該是。
但是,那個被陶格推退的衛兵 — 那個衛兵在倒退的時候,撞到一個第三個剛剛從側門進來的人。
那個第三個人是塞維林。
奧倫的眼睛凝住。
不可能。
塞維林 — 他的嫡兄 — 穿着德拉文軍隊的制服,手裡拿着一把長劍,臉上有那個他十七年熟悉的冷的表情。塞維林剛好在這個據點駐紮 — 他是被家族送到德拉文軍隊的一員,剛好分配到黑烏堡作為徵召站的監督人員。他和奧倫,在十七年之後,在這個最不可能的地方再次相遇。
塞維林看見奧倫。
塞維林愣了一秒 — 他也不敢相信。
然後塞維林的臉上露出一個笑。
那個笑,奧倫十七年熟悉 — 是塞維林每一次要羞辱他之前的那個笑。冷的,帶有計算過的殘忍的笑。
塞維林不是衝向奧倫打 — 塞維林選擇了另一個更有效的攻擊。
「奧倫!」塞維林用他能發出的最大聲音喊。「你在這裡做甚麼?!你以為你會變成甚麼?!」
整個徵召站的戰場都聽見了。陶格、賽倫、第歐德、伊莉莎、加倫 — 所有人都聽見了。一個被釋放的年輕人停下腳步看。
塞維林繼續:
「你是妓女之子!妓女之子!! 你那個賤女人的兒子!你永遠不會有價值!永遠!永遠!永遠! 你天生就是渣滓,逃到天邊都是渣滓!你現在穿着反抗軍的衣服,以為自己是英雄?你是一個逃兵!一個妓女的雜種!」
塞維林的聲音在石牆之間迴響,不斷地迴響。
妓女之子。妓女之子。妓女之子。
那四個字在奧倫的腦中爆了。
十七年的每一個羞辱時刻,全部同時回來 — 大廳那個晚上父親的沉默、塞維林踩碎木笛時的笑、鞭打時鞭子的脆響、柴房裡偷聽到父親把他當商品送去死的那個瞬間 — 全部一起撞進他的胸口。
他的信念裂了。
不是選擇裂的。是反射式地裂的。
如果他是對的呢?
如果我真的只是⋯⋯一個妓女的雜種?
如果我這一路的所有選擇 — 離家、加入反抗軍、學聽風、為陶格發誓、為伊莉莎承諾明晚告訴她全部 — 都只是一個妓女之子在假裝自己是個人?
如果塞維林是對的,而加倫、伊莉莎、柯林、魯文 — 他們都被我騙了?
如果我根本就是一個用美好的外衣包着的渣滓?
這些念頭只是一秒。
一秒。
但一秒足夠。
Magic 斷線。
奧倫感覺到那四條 link 同時閃 — 不是慢慢斷,是同時斷 — 像有一個大的手,用力扯斷四根繩。陶格的 link 斷、賽倫的 link 斷、第歐德的 link 斷、卡雅的 link 斷。四個人瞬間失去了他的守護。
還有另一條 link — 那是他不久前剛剛想起來的那個,一直沒有明確建立但一直存在的 link — 他為伊莉莎發的誓約強化。他從昨天開始就一直在維持那條 link,作為一個不明確的備份 — 即使他沒有把伊莉莎列入正式的四條中,但他內心一直有那一條守護她的線。
那條線也斷了。
在同一秒,從徵召站的後方,一個陰影現身 —
林恩。
林恩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的。可能是從陶格和第歐德應對那兩個衛兵的混亂中進來的。他站在徵召站的後方,雙手握一張弓。他的左手掌中握着那件小古神器。
他的眼睛空,但專注。
他看見奧倫的 Magic 斷了 — 他能感覺到那個斷。他剛才在等這個機會。他一直在等。他知道奧倫遲早會有一個動搖的瞬間,他一直在等這個瞬間,然後射出那一支箭。
他舉弓。
他的目標是奧倫的背心。
他拉滿弓。
他放箭。
那一支箭從林恩的弓尖出發的時候,奧倫在看塞維林。奧倫的眼睛不在林恩身上。他不知道林恩在徵召站後面。他不知道有一支箭在飛向他。他此刻被塞維林的妓女之子擊中,無法轉頭。
但伊莉莎看見了。
伊莉莎在奧倫的右邊幾步。她剛剛扶完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轉身準備回到奧倫身邊。她的眼角剛好看見徵召站後方的那個陰影。她看見林恩的弓。她看見那支箭被放出。她看見箭的軌跡 — 直指奧倫的背心。
時間慢下來。
伊莉莎此刻有一秒的時間做一個選擇。
一秒。
在那一秒,她可以做三件事:
一,她可以喊「奧倫,小心!」— 但這需要奧倫聽見、轉頭、躲閃 — 需要大約兩秒。來不及。
二,她可以用她自己的身體撞開奧倫。但她離奧倫有三步距離 — 她能不能衝到 — 來不及。
三,她可以用自己的身體擋那支箭的軌跡。她只需要衝兩步,就能剛好站在箭和奧倫的中間。
她選了第三個。
她衝了兩步。
她的動作快。她十一年在路上一個人生活,練出了極好的反應速度。
她衝到奧倫的正後方 — 剛好在箭的軌跡上 — 把她自己的身體放進箭的路徑。
箭到了。
箭穿透她的胸口 — 從後背進,從前胸出。
箭頭穿透了她。
伊莉莎沒有叫。
她的身體只是微微一震 — 像被一個極輕但極深的東西撞了一下 — 然後她的雙腿慢慢軟。她往前倒 — 倒向奧倫。
奧倫剛好這時轉頭。
他看見伊莉莎倒向他 — 眼睛張得大 — 胸前有一支白色羽毛的箭羽 — 然後她的身體撞進他的懷裡。
奧倫接住她。
他的雙手本能地捧住她的背。他感覺到她後背有一個硬的東西 — 那是箭桿。他感覺到她的胸前也有一個硬的東西 — 箭頭。他感覺到她的血 — 溫的 — 滲到他的手上,流到他的衣服上。
「伊⋯⋯伊莉莎!」他的聲音破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她放到地上。他跪下來,把她的頭放到自己的膝蓋上。
她的眼睛睜開 — 仍然亮。那雙金褐色的眼睛,此刻在徵召站的火光下,比平時更亮。像一個把她所有的生命都集中到眼睛裡的人。
周圍的戰鬥聲音變遠。
塞維林凝住在原地 — 他剛剛喊出那句話之後,看見這一幕,第一次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的笑消失了。他的臉上出現一個他自己都不熟悉的表情 — 某種恐懼混合某種不是他預料的事情發生的震驚。
林恩在徵召站後方 — 他收起弓,慢慢地退。他的目標達成了 — 他不再需要射第二箭。他看見奧倫的 Magic 完全崩,他看見那個「古老力量」的使用者此刻在地上抱着一個快死的女子 — 他不需要更多了。他選擇撤退。
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倫德 — 他們此刻才反應過來。他們一個一個轉身,看到奧倫和地上的伊莉莎。整個場面的節奏塌了。
加倫從後面衝過來。他跪在奧倫和伊莉莎旁邊,一隻手按在伊莉莎的脈搏上。
加倫的眼神瞬間告訴奧倫一件事 — 來不及了。
箭穿透了胸口的主動脈。沒有任何治療可以救她。她只剩幾分鐘 — 可能更短。
奧倫的眼淚瘋狂地流。
「伊⋯⋯伊莉莎⋯⋯」他的手撫上她的臉 — 就像她昨晚撫他的臉那樣,「伊莉莎⋯⋯不要⋯⋯不要⋯⋯」
伊莉莎的嘴角流血。但她仍然微笑。那個微笑是奧倫這一路上看過她最安靜、最完整、最在場的微笑。
「奧倫⋯⋯」她的聲音極低。「聽⋯⋯聽我說⋯⋯」
「不要說話!」奧倫哭,「不要說話,省力⋯⋯」
「不⋯⋯」她搖頭,微微的,「我⋯⋯沒有⋯⋯力氣⋯⋯不說的時間了⋯⋯我要說⋯⋯」
奧倫停住。他不再勸她。他知道她要說。
伊莉莎慢慢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每一個字都是她最後的力氣。
「奧倫⋯⋯聽我說⋯⋯
「你⋯⋯身上的⋯⋯疤⋯⋯「你家人說過的⋯⋯每一句⋯⋯「你以為不完整的⋯⋯全部⋯⋯「全部都是你。「全部都值得。
「他們⋯⋯說你⋯⋯沒有價值⋯⋯「他們錯了。「你⋯⋯不只⋯⋯有價值⋯⋯「你⋯⋯是⋯⋯美好的⋯⋯
「請你⋯⋯「用你的⋯⋯美好⋯⋯「活下去⋯⋯「為了我⋯⋯「為了⋯⋯那個⋯⋯十歲的⋯⋯男孩⋯⋯「為了⋯⋯你自己⋯⋯」
她停了一下。她的呼吸變淺。
奧倫的眼淚此刻流到她的臉上 — 她的臉頰在他的淚裡變得濕。
她張開口,再說一次 — 這次是對她自己:
「差一步⋯⋯」她說。
「不是後悔⋯⋯「是⋯⋯我⋯⋯做了⋯⋯對的⋯⋯選擇⋯⋯」
奧倫完全聽懂。她在講昨晚他們差一步的那個吻 — 她此刻在告訴他,她不後悔。昨晚的「差一步」是一個對的選擇。選擇比得到更重要。她要他記住這個。
「伊⋯⋯伊莉莎!」奧倫崩潰,「不要⋯⋯不要⋯⋯我今晚⋯⋯我承諾了⋯⋯明晚⋯⋯我明晚要告訴你⋯⋯」
伊莉莎用她最後的力氣微微搖頭。「奧倫⋯⋯」她說,「我已經⋯⋯知道⋯⋯」
「⋯⋯知道?」
「你⋯⋯不用⋯⋯告訴⋯⋯我⋯⋯」她說,「我⋯⋯從⋯⋯我們⋯⋯遇見⋯⋯就⋯⋯感覺⋯⋯到⋯⋯一個東西⋯⋯你⋯⋯藏⋯⋯着⋯⋯我⋯⋯不⋯⋯知道⋯⋯是甚麼⋯⋯但⋯⋯我⋯⋯不⋯⋯需要⋯⋯知道⋯⋯是甚麼⋯⋯才⋯⋯能⋯⋯愛你⋯⋯」
奧倫的世界瞬間停住。
「愛你。」
伊莉莎從來沒有說過這個字。她昨晚講了很多,講了她對他的「關心」— 但她沒有說這個字。她今天,在她死的瞬間,第一次說這個字。
「我⋯⋯」伊莉莎繼續,聲音越來越弱,「我⋯⋯愛⋯⋯你⋯⋯的⋯⋯全部⋯⋯包括⋯⋯你⋯⋯藏着的⋯⋯那⋯⋯部分⋯⋯甚麼是⋯⋯你⋯⋯我⋯⋯不⋯⋯在⋯⋯乎⋯⋯字⋯⋯面⋯⋯意義⋯⋯我⋯⋯只⋯⋯愛⋯⋯你⋯⋯」
「伊莉莎⋯⋯」
「⋯⋯記⋯⋯住⋯⋯我愛過你⋯⋯」
她的眼睛慢慢開始失焦。
奧倫把她抱得更緊。他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她的額頭上 — 就像他在白石谷對韻做的動作,就像她昨晚對他做的動作。
「我也愛你。」他說,第一次。「我愛你。伊莉莎。我愛你。我從遇見你的那一秒起就愛你。我昨晚不敢說是因為我想先告訴你完整的故事⋯⋯我錯了⋯⋯我應該昨晚就說⋯⋯我應該⋯⋯」
「⋯⋯你⋯⋯沒⋯⋯錯⋯⋯」伊莉莎輕聲,「⋯⋯你⋯⋯是⋯⋯對的⋯⋯差一步⋯⋯是⋯⋯我⋯⋯選⋯⋯的⋯⋯」
她停了一下,用她最後的半口氣:
「⋯⋯我們⋯⋯在⋯⋯最後⋯⋯再⋯⋯相遇⋯⋯」
然後她的眼睛闔上。
她的呼吸停。
她的心跳停。
她在奧倫的懷裡死了。
徹底的靜。
奧倫沒有動。他的眼淚流,但他的身體沒有動。他把伊莉莎的屍體抱在懷裡,額頭貼着她的額頭,不動。
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加倫 — 他們全部站在那裡,不動。戰場的聲音從他們背後遠方傳來 — 南門那邊的戰鬥還在進行 — 但這個徵召站的這一角,完全靜止。
塞維林站在原地,臉上仍然是那個他自己不熟悉的表情。他看見了一切 — 他看見他剛才的話是怎麼導致 Magic 斷、怎麼導致那一支箭、怎麼導致一個女子為奧倫而死。他第一次在他的一生中體會到他的話的後果。
他轉身逃了 — 不是有目的的撤退,是逃跑。他不能面對這個場面。他從徵召站的一個側門消失。
加倫慢慢地把手放在奧倫的肩上。
「奧倫⋯⋯」加倫的聲音極低。「我們要走。南門的戰鬥要結束了,德拉文的援軍可能正在路上。我們要撤退。」
奧倫沒有回應。
加倫用一點點力 — 不強迫 — 嘗試把奧倫從伊莉莎身邊扶起來。奧倫不動。他的雙手還抱着伊莉莎。
陶格蹲下來,輕聲:「奧倫⋯⋯我們帶她走。我們不能把她留在這裡 — 我們要帶她回基地,好好安葬。你要讓我們抱她。」
奧倫仍然不動。
然後奧倫做了一件事 — 他突然地、沒有預警地,對着天發出一聲嘶吼。
不是字。不是詞。不是一個可以被翻譯的聲音。
是一個純粹的絕望的聲音。
那個聲音從他的肺部最深處撕出來 — 它不像一個十七歲少年的聲音,不像一個正在崩潰的人的聲音。它像整個世界的痛苦通過他的喉嚨出口的聲音。那個聲音在徵召站的石牆之間迴響、反射、放大 — 響了很久。
整個黑烏堡的所有人 — 反抗軍、帝國衛兵、被釋放的年輕人、奴隸 — 都聽見了。每一個聽見的人,都停了一秒。每一個聽見的人,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每一個聽見的人,都感受到一個極深的傷。
奧倫的嘶吼結束之後,他跪在地上,伊莉莎的頭仍然在他的膝蓋上。他的眼淚此刻不再流 — 他哭到沒有淚。他的身體像被抽空了一樣。
風從徵召站破裂的屋頂吹進來。那陣風吹過奧倫的面頰 — 極輕。
奧倫感覺到那陣風 — 但他認不出那是甚麼風。不是他以前認得的風。不是加倫教他聽的風。不是松林邊的風。不是湖邊的風。
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風。
這陣風裡,沒有聲音。沒有名字。沒有旋律。沒有哭聲。只有一種冷。
這是奧倫第一次聽到的空的風。
加倫和陶格最後合力把奧倫從伊莉莎身邊扶起來。奧倫此刻沒有力氣反抗 — 他的身體已經不屬於他自己。加倫和陶格把他往撤退的方向拖。倫德和第歐德合力抬起伊莉莎的屍體 — 他們把她的身體小心地放在一塊披風上,兩個人抬着,跟在奧倫的後面。
反抗軍全部撤退。
南門的戰鬥已經結束 — 反抗軍勝利了。三百個被囚的年輕人已經被釋放,大部分跟着南門組往山裡逃。武器庫被部分搶掠 — 有一些火藥武器被帶出來,大部分留在那裡。黑烏堡的內部有大約三十個衛兵被擊斃。反抗軍自己有七個死。
奧倫的任務完成了 — 從戰術上看,這是一個成功的行動。
但奧倫此刻只知道一件事 — 伊莉莎死了。
他不記得任何戰術的勝利。他不記得三百個年輕人被釋放。他不記得武器庫。他只記得那一支箭、伊莉莎的微笑、她最後的「我愛過你」、她闔上眼的那一秒。
他記得她說的「我們在最後再相遇」。
他不知道她是甚麼意思。他此刻不可能知道她是甚麼意思。
但風知道。
風把她的最後一句話接住了。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