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抗軍用了一整個白天和一個夜晚,才撤回備用基地。
撤退的路上,所有人都極安靜。沒有人提那個嘶吼。沒有人問奧倫怎樣。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 — 這四個被奧倫守護的人,此刻走在隊伍的前面,帶着一種無聲的感激和無聲的悲傷。他們知道自己活着是因為奧倫 — 但奧倫此刻因為他們的活着而失去了她。
加倫走在奧倫旁邊,扶住他。奧倫的腳步完全機械 — 他走,但他沒有意識自己在走。他的眼睛望着前面,但他看不見任何東西。他的意識此刻在別處 — 或者說,他的意識此刻在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一個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時間的地方。那個地方是失去的最深處。
兩個戰士輪流抬着伊莉莎的屍體。他們用一塊反抗軍的粗布把她包起來 — 那塊布原本是一個戰士的披風,陣亡之後留下的。包起來之後,伊莉莎的身體變成一個包裹的形狀。奧倫不敢看那個形狀。每一次他的眼睛不小心瞥到那個形狀,他的胸口就有一個新的刀刺進去。
到備用基地的時候,是第二天的凌晨。
反抗軍的其他人開始各自處理自己的事 — 清點傷亡、分配物資、更新戰術情報。柯林整理戰後資料:七個戰士陣亡(包括兩個核心組的,倫德在撤退時被一個最後追上的衛兵刺中,後來傷重不治),三百個被釋放的年輕人中約一百五十個跟着反抗軍的各個分散路線逃走,其他的因為各種原因(受傷太重、選擇回家、被追捕)沒有成功。兩百個鹽骸族也有大半成功逃到荒野。武器庫的火藥武器搶到了十八件— 不是全部,但足夠。
從戰術上看,黑烏堡是一個巨大的勝利。反抗軍正式在西部高原留下了一個不可忽視的印記。
但是柯林沒有慶祝。
柯林此刻坐在他的指揮帳篷裡,看着戰報,雙手交叉。他的眼睛很累。他剛剛失去了一個他認為的女戰士 — 伊莉莎 — 他也失去了一個他的老戰友,倫德。他對自己說:「這就是代價。我們打仗,我們就要付代價。」但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乾。
奧倫不去參與任何事。
他拒絕離開伊莉莎的屍體。反抗軍的一個女子 — 那個平時負責處理傷員的 — 準備把伊莉莎的屍體抬去清洗、準備安葬。奧倫把她擋在外面。
「不要碰她。」奧倫說。他的聲音冷,像一個陌生人的聲音。
那個女子愣一下,看向加倫。
加倫輕聲說:「讓他陪她一晚。明天早上再處理。」
女子退後。
奧倫把伊莉莎的屍體搬到備用基地的一個角落 — 一個小的、不太有人經過的石洞的深處。他自己坐在她旁邊,把她的頭放在他的膝蓋上 — 就像她死時的樣子。他拆開那塊粗布,讓她的臉露出來。
她的臉此刻已經冷了。但她的表情仍然是微笑的 — 她死的那一刻最後的微笑沒有消失。奧倫看着這個微笑,他的胸口那個刀刺得更深。
他坐了很久。
他不吃。不喝。不睡。
反抗軍的其他人偶然從遠處看過他 — 然後立刻別開視線。沒有人敢靠近。這個角落變成一個禁區,大家都本能地繞過。
加倫坐在石洞外面的一塊石頭上,不走。他不進去打擾奧倫,但他在那裡。像一個守夜的人。
奧倫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從那一秒起,一直在響。
那個聲音就是他十七年熟悉的那個聲音 — 但此刻它變得極其大。它比塞維林的聲音更大、比父親的沉默更重、比鞭打的聲音更響。那個聲音說:
塞維林是對的。
你就是一個妓女之子。你就是一個渣滓。你這十七年的所有努力 — 放羊、學音樂、一個人堅持、聽加倫教、學誓約強化 — 都是你在假裝。你不是一個英雄。你是一個被騙了自己的可憐蟲。你以為自己可以守護人 — 看看吧,你守護的人此刻死在你的膝蓋上。你不配守護任何人。你守護的唯一結果就是讓相信你的人死。
你今天本來應該死。那一支箭本來是射你的。但伊莉莎替你擋了。她死,你活。這是交換。這個交換的條件是:一個真正的人,換一個假的人。伊莉莎是真的人 — 她相信人有價值,她從八歲開始在路上走,她從來沒有放棄。她值得活。你呢?你是一個逃兵、一個沒有名字的、一個妓女生的廢物。你應該是那個死的。
現在你活着,她死了 — 這是一個錯誤。這個世界應該把你死掉,把她活下去。但這個世界弄錯了。你此刻活着,是一個錯誤的存在。
你唯一應該做的事是修正這個錯誤。
修正的方式是⋯⋯
⋯⋯去死。
奧倫。去死。把自己送回給那一支箭。那是你該有的位置。她替你擋了箭,但那個箭不該被擋。現在去找那個箭,把它放回你的胸口。這樣,這個世界就修正了。伊莉莎在某個地方活着的可能性就存在 — 不是字面的,是宇宙的平衡上的 — 如果你死了,你至少不再是一個錯誤的存在。
去死,奧倫。這是唯一的答案。
奧倫的身體沒有動。
但他的意識在那個聲音裡溺。那個聲音比水更濃,比水更重,比水更冷。他沒有辦法把頭探出水面。他發現自己認同那個聲音。不是被說服 — 是他本能地覺得那個聲音是對的。十七年的家族訓練加上這一刻的極端失去,令那個聲音極其有說服力。
他慢慢地抬起自己的手,看向他的腰上 — 他身上有一把小刀,柯林發給他的。那把刀在他的外袍的腰間。
他慢慢地把手伸向那把刀。
那一秒,風吹進來。
不是普通的風 — 那陣風極特殊。它從石洞的入口進來,直接吹到奧倫的臉上。那陣風裡有一個聲音 — 不是加倫教他聽的那種「哭聲」,也不是「名字」,是一個極清晰的女聲。
那個女聲輕聲說:「奧倫。」
奧倫的手停在刀柄的位置。
那個聲音是伊莉莎的聲音。
不是他的幻覺 — 這不是他編造的。他聽得極清。那個聲音從風的內部來,不是從空氣來。那是一個死後的聲音 — 是伊莉莎的某一部分留在風裡,此刻對他說話。
風接着帶來更多:
「奧倫。
記得我說的最後一句嗎?
『我愛過你。』
那不是對一個死的交換的愛。那是對你的愛。你整個的你。包括你藏着的那部分。包括你的『妓女之子』。包括你的所有。
我愛的是你 — 活着的你。
如果你死了,我愛的那個東西就消失了。
不要讓我愛的東西消失。
為了我。活着。
我死前求你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這個 — 活下去。為了我。
奧倫,答應我。」
奧倫的眼淚終於再次流下來。
他之前哭到沒有淚 — 此刻淚又回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怎麼能哭這麼多。他感覺到他的身體從剛才的麻木裡慢慢醒過來。
他的手離開了刀柄。
他把雙手合攏,放在伊莉莎冷的臉頰旁邊。他對着她冷的臉 — 或者對着她在風裡的那一部分 — 輕聲說:
「伊莉莎⋯⋯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我的整個身體此刻想死。我想死的力量比我想活的力量大很多。如果我聽你的話活下去,我每一天都會記得這一刻。每一天。我不知道我能承受這個記得。
「但我⋯⋯我會試。
「因為你用最後的力氣求我。我不能拒絕你最後的請求。我不配拒絕你。
「我會試活下去。不是因為我想活。是因為你要我活。只為這個。這夠了嗎?這夠就夠。」
風沒有再回答。
但那陣風退了。奧倫感覺到那個「空」的風 — 那個他撤退路上感覺到的、沒有任何聲音的風 — 開始有了一絲聲音。那一絲聲音極輕,但在。他的聽風的能力沒有完全消失。
他的手臂此刻感覺到極冷。
他低頭看 — 他的左手臂的黑紋此刻蔓延到了肩膀。這是他之前最嚴重的黑紋 — 上次 Midpoint 的時候只到肘部。現在已經到肩膀,快要進入胸腔。如果進入胸腔,那個苦毒會直接侵蝕他的心臟。他可能會死。不是因為剛才想死,是被苦毒殺死。
他沒有力氣處理這件事。他只是看着黑紋,心裡想:也許這就是答案。我不主動死,但我讓苦毒殺我。這樣,我算是一個『沒有選擇』的死 — 不是自殺 — 是被動的死。這可能比主動死更誠實。
但伊莉莎剛才的聲音又響:「活下去。」
他深呼吸。
他不知道怎麼阻止黑紋。但他試着不再動搖。他把注意力強迫回到「我在」這兩個字。
我在。
我⋯⋯在。
我⋯⋯在⋯⋯
每一次他在心裡說這兩個字,黑紋緩一點 — 不是退,是不再蔓延。黑紋在他的肩膀停下來,不再往胸腔爬。
這是他此刻能做的唯一一件事 — 不讓它繼續。
石洞外面有腳步聲。
加倫走進石洞。加倫的眼睛看向奧倫的肩膀 — 他能看見黑紋。他的眼神深了一下。但他沒有說甚麼關於黑紋的話。
加倫走到奧倫身邊,蹲下,手裡拿着一件東西 — 那是一卷極舊的、疊得極小的布。
「奧倫。」加倫說。聲音極輕。「我有一件東西要給你。」
「甚麼?」奧倫的聲音沙啞。
加倫把那卷布慢慢地展開。
那是一封信。
用極粗糙的紙寫的,邊緣有磨損。字跡不太整齊,像一個不常寫字的人寫的。
奧倫看了一眼那個字跡,他的眼淚立刻再次流下。
米卡的字跡。
米卡。他的最小的家姐。他離家前的最後一個溫柔的人。
加倫慢慢地把信放在奧倫手裡。
「這封信是兩天前通過魯文的地下網絡送來的。」加倫說。「魯文認得一個送信人 — 那個送信人以前是你家鄉那個小鎮的一個郵差,現在是反抗軍的同情者。米卡通過這個郵差把信送出去,送到魯文,魯文送到這個備用基地。」
奧倫顫抖地打開信。
信的內容:
弟弟 —
我不知道你會不會收到這封信。我不知道你在哪裡。我甚至不知道你還活着不。但我必須寫這封信,因為我心裡有一些話不說出來,我會死的時候後悔。
你離開之後,家裡的情況變了。父親生氣了很多次 — 他公開地罵你、說你是一個叛徒、說你毀了家族的名聲。塞維林也一直在罵你 — 他把你走之前的事說得很難聽。兩個嫡母沒有說甚麼,但她們的眼神變了 — 她們從「忽視你」變成「希望你從來沒有出生過」。
但我想告訴你的是:
我不相信他們說的任何一個字。
我看着你長大。我看着你吃飯、放羊、吹你的笛子。我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你是一個善良的、安靜的、被傷害得太多但仍然相信這個世界有好東西的人。這樣的人不是渣滓。這樣的人不是叛徒。這樣的人是這個家族裡唯一還有心的人。
你離開之後,我每天晚上偷偷到你以前睡的那個六人房,看你留下的痕跡。你留下的不多 — 但你留下了一個小筆記本,你在上面寫過一些你自己寫的小曲的旋律(用你自己創的符號)。我把那個筆記本藏在我的房間。我不能吹笛 — 我沒有那個才華 — 但我每天晚上會偷偷念那些符號,假裝我在聽你吹。
你也留下了一件事 — 你留下了一個榜樣。一個離開的榜樣。我以前以為這個家是我命運的全部 — 我以為我會像兩個嫡姐那樣,嫁給一個家族認為合適的人,然後在一個比這個更破的莊園裡度過我的一生,老去,死去。我以為這是我的唯一路徑。但你離開之後,我發現還有另一條路。我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選擇不接受家族給他的命運。
我現在不能離開 — 父親盯着我,我跑不了。但我今晚寫這封信的時候,我正在計劃。我在慢慢地準備我自己離開的方式。可能一年,可能兩年。當我找到機會,我會跟上你。我不知道你在哪裡 — 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沒有一條可以讓我跟上的路 — 但我會試。
如果你收到這封信,請你知道兩件事:
第一:你不是他們說的那個人。你從來不是。你是我的弟弟,我愛我的弟弟,我從不後悔有你。
第二:我相信你。無論你現在在做甚麼,我相信你在做一件對的事。你的心從小就知道甚麼是對的 — 即使你自己不知道你知道,我也看得出來。
請你活下去。
活下去,為了我可以有一天找到你。
你的姐姐,米卡。
奧倫讀完。
他的眼淚流到了信紙上,把字跡弄花了幾個字。他小心地把信拿開,不要讓更多的淚滴到上面。
米卡。
他從未真正了解米卡。他這十七年以為米卡只是一個「偶然關心他」的嫡姐 — 一個沒有力量、在家族壓力下不敢公開站他這邊的女子。但這封信告訴他:米卡比他想像的更深。米卡一直在看他。米卡把他的那個小筆記本藏起來,每晚偷偷念。米卡在計劃自己的離開 — 她也不想接受家族給她的命運。米卡是第二個選擇反抗的人 — 第一個是他,第二個是她。
他不是一個人。
這句話此刻在他心裡又響。柯林的戰前演講說過「你不是一個人」。伊莉莎也說過「你不是一個人」。現在米卡從遠方的家鄉,通過這封信,也說「你不是一個人」。三個聲音,從不同的地方,同一句話。
他再次看伊莉莎的臉。
伊莉莎的臉仍然冷,仍然微笑。那個微笑此刻不再只是悲傷 — 那個微笑此刻有一層新的意義。伊莉莎那個微笑是為奧倫的未來微笑的。她在死前的最後一刻,心裡想的是奧倫會活下去。她預見了奧倫活下去的那些日子。她的微笑是相信奧倫會活下去的那個微笑。
奧倫此刻意識到:如果他不活下去,他就辜負了那個微笑。
這是他不可以做的事。他可以辜負自己,可以辜負柯林,可以辜負陶格,可以辜負反抗軍 — 但他不可以辜負伊莉莎的那個微笑。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米卡的信摺好,放進懷裡。和笛子、絲巾放在一起。他的胸口此刻承載的東西又多了一件 — 一封寫着他不是一個人的信。
他抬頭看加倫。
「加倫⋯⋯」他說。他的聲音還是沙啞,但比剛才穩一點。「我要⋯⋯我要試試看⋯⋯試試看活下來。」
加倫的眼眶濕了一下。加倫一生極少流淚,但此刻他的眼角有一點點水光。
「我知道。」加倫說。「我知道你會試。」
加倫從自己的懷裡拿出另外一個東西。
那是一本小小的、破舊的書。奧倫認得 — 那是伊莉莎的那本《古老歌謠》殘卷,她一直帶在身邊。
「這本書是我今天早上從伊莉莎的身上找到的。」加倫說。「她的袍子的內口袋裡,放着這本書。我想把它給你。」
奧倫顫抖地接過書。
他翻開 — 翻到最後那一頁,那一頁上抄着《風之殘卷·一》的文字。他之前在山谷口看伊莉莎指給他看過。
但此刻,他看見了一個他之前沒有注意的細節 — 在那些字的旁邊,伊莉莎用一個很小的字,寫了一個補注:
「奧倫會懂。」
三個字。伊莉莎在某一個他不知道的時刻,在這本書上偷偷寫下了這三個字。她寫這三個字的時候,一定是想:如果我死了,有一天奧倫會看到這個,他會懂。
奧倫的眼淚再次流下。
他對着伊莉莎冷的臉輕聲:「我看到了。」
「我會懂的。」他說。「我現在還不完全懂 — 我現在只懂一部分 — 但我會繼續學。直到我懂全部。我向你承諾。」
加倫把手放在奧倫的肩上 — 那個有黑紋的肩。加倫的手的溫度,似乎減緩了黑紋的冷。
「奧倫。」加倫說。「你今晚不要睡。你保持醒。閉上眼,但不要睡。我在外面。如果你需要任何東西,叫我。」
奧倫點頭。
加倫站起身,走出石洞。
奧倫一個人在石洞裡 — 不是一個人,還有伊莉莎的屍體,還有笛子,還有絲巾,還有米卡的信,還有那本《古老歌謠》殘卷。五個東西,在他的懷裡、在他的身邊、在他的手上。
他此刻不死。不是因為他想活 — 他還沒想到活的意義 — 是因為他不可以死。五個東西每一個都在告訴他「不可以」。五個東西合起來,是一個他不能拒絕的命令。
他閉上眼。
他不睡。他只是醒着,眼皮閉着,慢慢地呼吸。呼吸。呼吸。呼吸。
每一次呼吸,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在。
每一次說這兩個字的時候,黑紋退一小塊。極小的一塊。幾乎看不出來。但有退。
他一整晚坐着。沒有動。
風從石洞外面吹進來。那陣風不再是空的。那陣風裡面慢慢回來了他熟悉的聲音 — 加倫的呼吸(在石洞外面)、反抗軍營地的遠方夜晚的小動作、松林的低語、第一次為他吹笛的那個夜晚的回音、伊莉莎那條禁歌的一部分。
還有一個新的聲音加入了風 — 伊莉莎的最後一句:「我們在最後再相遇。」
奧倫此刻仍然不懂這句話。但風把這句話一直一直帶着。風要保存這句話,直到有一天奧倫會懂。
天亮的時候,奧倫仍然醒着。
他慢慢地把伊莉莎的頭從他的膝蓋上放下來 — 輕輕地放到地上的石頭。他把絲巾 — 米卡十七年前送他的那條他母親的舊絲巾 — 從懷裡拿出來,蓋在伊莉莎的臉上。
「睡吧。」他輕聲。「我今天繼續醒。我為你醒。」
然後他站起身 — 他的腿軟,但他站起來。
他走出石洞。
加倫在外面的石頭上,沒有睡。加倫看見奧倫從石洞走出,站起來。
加倫沒有說任何客套話。他只是輕聲:「你準備好了?」
「還沒有。」奧倫說。「但我會準備。」
加倫點頭。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