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倫解鎖 Tier 3 之後的第二天早上,他走出帳篷,發現備用基地的氣氛和他想像的不同。
他以為戰後的基地會有一種低沉但穩定的運作 — 每個人在做自己的事,為下一次行動做準備,彼此安慰、彼此扶持。這是反抗軍該有的樣子。
但他看到的是一個正在崩塌的營地。
反抗軍的四十多個戰士,此刻大約三分之一不在崗位上。
有些人在帳篷裡不出來。
有些人坐在一塊石頭旁,低頭,不說話,不動作。
有些人在整理自己的個人物品 — 不是為了戰鬥,是像要離開那樣整理。有一個戰士奧倫認得 — 一個叫尼爾的中年男人,加入反抗軍一年 — 正在把他的私人物品塞進一個小布袋,布袋的邊緣已經磨損,像一個準備離開的人在打包。
奧倫慢慢走過去。
「尼爾。」奧倫說。
尼爾抬頭。他的眼神疲憊,帶着一種羞愧 — 他顯然不想被奧倫看見他在打包。
「我⋯⋯」尼爾說,「我要回去。」
「回去哪裡?」
「我的家鄉。我以前的村子。」尼爾說。「我有一個妹妹還在那裡。我加入反抗軍一年,我以為我可以⋯⋯我以為我可以做一件改變世界的事。但伊莉莎死的那一刻,我⋯⋯」他停了一下,「我聽見你在徵召站的那個嘶吼。那個聲音⋯⋯那個聲音令我整個人冷了。我發現我沒有力氣了。我以為反抗是一件慢慢變強的事,但原來反抗的代價是這麼重。我承受不了。我對不起柯林,我對不起加倫,我對不起你 — 但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妹妹身邊。我不想再看見更多人死。」
奧倫看着他。
他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 — 不是「你怎麼可以逃」。他的第一反應是理解。尼爾不是一個懦夫 — 尼爾是一個已經承受到極限的普通人。反抗軍裡每一個人都有一個極限。尼爾的極限是此刻。有些人的極限會是明天。有些人的極限是下個月。沒有人的極限是無限的。
「尼爾。」奧倫說。「我不阻止你。你想回去,你可以回去。沒有人會罵你。反抗軍是自願的 — 進來是自願的,出去也是自願的。」
尼爾眼眶紅了。「⋯⋯謝謝你。」
「但是。」奧倫說,「你離開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甚麼?」
「你一年的時間不是白費的。」奧倫說。「你加入的一年裡,你參與的每一次行動 — 我知道伏擊、釋奴、偵察 — 每一個都救過人。那些被救的人,不會記得你的名字,但他們記得有一個陌生人救過他們。你是其中一個陌生人。你的存在改變過一些人的命運,即使你此刻不看見結果。你不是一個失敗者。你是一個做完一段時間然後決定休息的人。這是可以的。
「你回去之後,照顧好你的妹妹。如果有一天你覺得你有力氣了,你可以回來 — 或者你可以用其他方式幫忙,給地下網絡送消息、藏一個跑路的戰士、給一個餓的人吃飯。反抗軍不是只有拿武器的那種人。任何一個在這個帝國裡不閉眼的人,都已經是反抗者的一半。」
尼爾流下眼淚。
「謝謝你⋯⋯奧倫。」他說。
他把小布袋繫緊,站起來,輕聲走向基地的出口。路上他偶然回頭看奧倫一眼 — 那個看帶着感激 + 悲傷。然後他走了。
奧倫繼續往基地的中央走。
他發現不止一個尼爾。有另外三四個戰士也在打包 — 有的看到奧倫走過來,別開視線。奧倫沒有阻止他們 — 他沒有去勸任何人留下。他覺得被強迫留下的反抗軍比自願離開的反抗軍更危險。強迫留下的人會在關鍵時刻崩潰,會害死別人。自願留下的人,才是真正的戰力。
柯林在他的指揮帳篷裡。
奧倫推開帳篷的布簾,進去。柯林坐在一張木桌旁,頭低着,雙手抱着頭。他面前有一堆戰後報告,但他沒有在看。他的姿勢是一個壓垮了的人的姿勢。
「柯林。」奧倫輕聲。
柯林抬頭。他的眼眶紅 — 不是剛剛哭過,是一夜沒睡的紅。
「⋯⋯奧倫。」柯林說。
「你怎樣?」奧倫問。
柯林苦笑。「你不會相信我現在怎樣。」
「我相信。告訴我。」
柯林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
「我今早起來的時候,我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戰後報告,不是召集會議,不是計劃下一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開始懷疑自己。
「我問自己:柯林,這一切值得嗎?你用七個戰友的命,換來三百個年輕人的自由、兩百個鹽骸族的逃脫、十八件火藥武器。數字上,這是划算的。但那七個人中的一個是伊莉莎 — 一個我親眼看着從一個路過的女子變成我反抗軍的家人的女子。她死了。我之前答應過她,我會盡力保護每一個人。我沒有做到。我應該更小心,我應該讓奧倫不承擔那麼多誓約,我應該⋯⋯」
柯林搖頭。
「我此刻懷疑整個反抗運動。我懷疑我們是不是只是另一種形式的殺戮。帝國殺人,我們殺人。帝國讓人死,我們也讓人死。差別在於我們的理由比他們的好 — 但對死去的人來說,『理由好不好』有甚麼用?伊莉莎死了。尼爾要回家了。另外幾個也在打包。這個反抗軍可能在瓦解。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帶它到黑烏堡第二次。」
奧倫蹲下,和柯林面對面。
「柯林。」他說。「我昨晚解鎖了一個新的東西 — 加倫叫它第三層。我不知道第三層是甚麼,我只知道我此刻看事情的方式和昨晚前不一樣了。我想告訴你我此刻看到的。」
柯林沒有打斷。他聽。
「你剛才說,『對死去的人來說,理由好不好有甚麼用』。」奧倫說。「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理由對死去的人沒有用,但理由對活着的人有巨大的用。因為活着的人要繼續活下去。活着的人要決定每一天起床的動力是甚麼。如果沒有理由,活着的人就會慢慢變成行屍走肉 — 他們會變成另一個版本的帝國人民,不相信任何東西,只求眼前的利益。但如果有理由 — 哪怕是一個不完美的理由 — 活着的人就有一個方向。
「反抗運動不是讓更多人死。反抗運動是讓活着的人有方向。這個分別,此刻我才懂。
「伊莉莎死了。是,她死了。這個事實不會改變。我整個生命都要帶着這個。但是伊莉莎死的方式和她的選擇,給了我一個方向。她替我擋了那一支箭 — 她是選擇擋的,不是意外。她在她生命最後的一秒,選擇為了我的活下去。她的選擇讓我知道:我的活下去是有意義的。我的意義不是我自己決定的 — 是她為我決定的。她把我的價值交托給我,作為她最後的禮物。
「我此刻有一個方向。我的方向是:用我的活下去配得上她的選擇。如果我不活下去 — 或者我活得像廢物一樣 — 我就辜負了她那一秒的選擇。我不可以辜負。
「你 — 柯林 — 你問反抗運動值不值得。我告訴你:值得。但不是因為數字。值得,是因為這一個運動讓每一個還在裡面的人都有一個方向。你有一個方向 — 你要為了柯林殺過的那個八歲女孩而反抗。陶格有一個方向 — 為了他十一歲的女兒明天還有一個父親。我有一個方向 — 為了伊莉莎的最後選擇。魯文有一個方向 — 為了他一生藏起的書。尼爾沒有方向了 — 所以他離開。這是對的。他走是對的。不是所有人都能一直有方向。反抗軍不是要求每個人都永遠有方向 — 反抗軍是給那些此刻有方向的人一個可以行動的地方。」
柯林慢慢抬頭。他的眼睛此刻不再紅得那麼空。
「奧倫⋯⋯」他說,「你今天早上和昨天的你不一樣。昨天的你還是一個需要被教的少年。今天的你⋯⋯在教我。」
「你教過我很多。」奧倫說。「我只是還你一點點。」
柯林伸手,輕輕地拍了一下奧倫的肩。這是柯林第一次主動碰奧倫。柯林一生極少碰人 — 他是一個沉穩的、保持距離的老兵。他此刻的這個拍,是一個兄弟的拍。
「謝謝你。」柯林說。
柯林站起身。
「我要召集還在這裡的人。」他說。「我要讓他們聽見一些東西。我不知道會不會有效 — 但我要試。」
「我和你一起。」奧倫說。
中午,柯林在基地的中央空地集合還在的戰士。原來的四十多人,此刻剩下大約三十個。有七個戰死於黑烏堡行動,有五個在這個早上自願離開 — 尼爾和另外四個。剩下的這三十個人站在中央空地,沒有秩序,沒有戰前那種集體的感覺。他們只是一堆個別的人,站在同一個地方。
柯林站在中央的一塊石頭上。
「我不要發表一個演講。」柯林說。「我沒有準備好的話。我此刻只想告訴你們真相。
「真相是:我昨晚開始懷疑反抗運動。我開始問自己,伊莉莎、倫德、其他五個戰友,他們的死是值得的嗎?我到今天早上還不知道答案。我帶着這個懷疑坐了一夜。
「然後今天早上,奧倫對我說了一些話。他說:我們反抗,不是為了讓數字看起來好看,是為了讓還在裡面的人有一個方向。每一個人都有不同的方向 — 有人為復仇,有人為自由,有人為信念,有人為一個特定的人。這些方向不用一樣。只要每一個人有自己的方向,這個反抗軍就有意義。
「如果你今天沒有方向了 — 如果你的身體和心告訴你你沒有力氣繼續 — 那就離開。我不會罵你。我不會記恨你。尼爾今天早上離開了,我送他 — 他是一個好人,他選擇回去照顧他的妹妹,這是一個對的選擇。
「但如果你還有方向 — 即使那個方向不清楚、即使你自己說不出那個方向是甚麼、即使你此刻只是剩下一點點的方向 — 那就留下來。我們一起走。我不承諾我們會勝利。我不承諾我們都會活着回來。我只承諾一件事:我會盡我最大的力氣,帶着每一個留下的人,去做一件我們都相信是對的事。
「這是我現在能給你們的全部。」
柯林講完,空地上靜了一會兒。
然後,從人群的後方,一個老人慢慢地走出來 — 走到柯林身邊的那塊石頭旁。
是魯文修士。
魯文這幾個月一直在基地裡,但他很少公開說話 — 他是那種守的人,不是那種說的人。但此刻他從人群中走出來。他的臉在中午的光線下看起來比平時更老 — 眼角的皺紋更深,頭髮更白。
他對柯林點了一下頭 — 示意「讓我說一句」。
柯林點頭,退後一步。
魯文站在石頭旁,對着那三十個站着的戰士說:
「我叫魯文。你們中間很多人認識我,但我很少說話。今天我要說一件事 — 是我一生中最難說的事。
「如果追求美好毫無意義,」魯文說,「我們今晚不會坐在這裡。
「伊莉莎死了。是的。她死了。她在我抱着她的書 — 那本《古老歌謠》殘卷 — 送給我之前的一個月,來過我的地窖。她借了那本書。她說她要帶着走。我當時不知道她會在這個月死。我以為她會再來還書。但她沒有機會了。
「但她相信的東西沒有死。
「我此刻要說一個字 — 一個在這個帝國境內是死罪的字。說出這個字的人,如果被任何一個帝國官員聽見,會被立刻拖走處決。沒有審判。沒有過程。這個字在我這一生,我只敢在地下的地窖裡,對一個不會告發我的老朋友說過。從來沒有在一個公開的場合說過。
「但我今天要公開地說。
「因為我覺得,如果我今天不說,伊莉莎的死就真的白死。如果我今天不說,我這一生藏的那些書就真的白藏。如果我今天不說,我們在這個反抗軍的所有行動就真的沒有根。
「我這個字是⋯⋯
「神。」
空地上極靜。
那三十個戰士聽到這個字的時候,全部震住。這個字他們可能都聽過 — 在私下、在小說裡、在父母的低語裡 — 但沒有一個人聽過在一個公開場合被大聲地、正式地、無懼地說出來。
這個字在帝國境內是禁的。這個字在教育裡被刪除。這個字在公共生活裡被消滅。這個字此刻在備用基地的中央空地上,被一個五十多歲的修士大聲說出來。
魯文繼續 — 他的聲音不是大,是清:
「我不知道『神』是誰。我不知道祂是不是一個人、一個存在、一種力量、還是一種更深的秩序。我這一生讀過上百本古書 — 大部分都被帝國燒了,我藏下來的只是極小一部分 — 那些書裡面,關於『神』的描述全部都是模糊的。有的說祂是一個創造者。有的說祂是一個離開的父親。有的說祂是風的根源。有的說祂是在一切的開始,也在一切的結束。我不知道哪一個是對的 — 可能全部都是,可能全部都錯了。
「但我知道一件事 — 每一個追求美好的人,都在回應一個比他自己更大的東西。那個東西,我叫祂『神』。我叫這個字,不是因為我懂祂,是因為我需要有一個字稱呼祂。如果沒有名字,我們就無法感謝。如果無法感謝,我們就無法記得我們欠的是甚麼。
「伊莉莎的最後一句話是甚麼?」魯文望向奧倫 — 魯文知道奧倫在場聽過。
奧倫輕聲:「『我們在最後再相遇。』」
「對。」魯文說。「『我們在最後再相遇。』這句話是一個盼望的句子。一個沒有神的世界裡,這句話沒有意義 — 死了就是死了,不會再相遇。但在一個有神的世界裡,這句話有意義 — 因為有一個比死亡更大的東西,一個比時間更長的東西,一個比這個帝國的所有權力都更根本的東西,在記得我們。那個東西會讓我們『在最後再相遇』。我不知道『最後』是甚麼時候,我不知道『相遇』是甚麼形式。但我相信這個句子有意義。這個相信,就是我對神的稱呼。
「我今天公開說這個字,是因為我認為,如果我們打黑烏堡第二次,我們需要知道我們為甚麼打。我們不是為了奪權。我們不是為了復仇。我們是為了讓神的那個字在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可以被說出來的空間。如果我們不打,這個字會徹底被消滅。我們每一次公開說這個字,這個字就多存活一天。
「奧倫為陶格發的守護誓,是這個字的一個活的版本。當一個十七歲的少年,為一個四十五歲的陌生人發誓守護,那個少年心裡的動力,就是神。不是因為他懂,是因為他感覺到一個比他自己更大的東西要求他這樣做。他沒有拒絕。他聽了。他發了誓。結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十一歲的女孩今晚仍然有一個父親。
「這就是神。不是一個遠方的象徵 — 是一個具體的、每一天通過普通人運作的東西。
「所以今晚,我為伊莉莎禱告。」
魯文跪下。
在那個空地的中央,他跪下,面對着備用基地的入口方向。他雙手合十,閉上眼。
他低聲開始禱告。他用一種奧倫以前從未聽過的語法 — 極古老的、極輕的、節奏像一首詩的語法。奧倫聽不懂那些字,但他聽懂了那個節奏。那個節奏和加倫念的《風之殘卷·序》是同一個節奏。兩個節奏是同一條線。
魯文禱告的時候,空地上發生了一件意外的事。
第一個跪下來的是陶格。
陶格是一個從沒有跪過任何東西的人 — 連柯林都沒有見過陶格下跪。但陶格此刻,在魯文身後幾步,慢慢地跪了下來。陶格沒有說話,沒有唸任何東西 — 他只是跪下,低頭,閉上眼。
第二個是卡雅 — 昨晚奧倫也為她發了誓的女戰士。她跪下,抱着肩膀,輕輕哭。
第三個是寧姆。
然後是賽倫、第歐德、另外幾個老戰士⋯⋯一個接一個,不是所有人,但大部分,慢慢地跪下來。他們沒有被告訴要跪 — 他們是自己跪的。這是一個從身體來的反應 — 他們的身體忽然覺得需要跪下來。
奧倫看着這一幕。他自己此刻沒有跪 — 不是因為他拒絕。他是因為他還在消化剛才魯文說的話。他需要再幾秒的時間才能做反應。
然後柯林也跪了。
柯林 — 那個一生不跪的老兵 — 此刻跪在石頭旁,頭低着,雙手放在膝上。他的肩膀微微抖 — 不是哭,是一種被一個更大的東西碰到的震動。
加倫從人群的邊緣走過來 — 加倫沒有跪(他是神族,他的身份不同),但加倫站在所有跪着的人的邊緣,眼睛閉上,像在陪。
奧倫最後也跪下來。
他跪的時候,心裡想起伊莉莎。他在心裡輕聲對伊莉莎說:伊莉莎,我今天看見一件事 — 你死的那一秒,你的信念不但沒有死,它長得更大了。它從一個女子的個人信念,變成一個反抗軍的集體禱告。你的那個「我們在最後再相遇」,此刻在三十個人的心裡被記住。你的死是一個種子 — 它在今天發芽。我看見了。
魯文禱告結束的時候,太陽已經往西偏。整個備用基地的空地,此刻有一種完全不同的空氣 — 不是狂熱,不是宗教的興奮,是一種深的安靜。像一個屋子的空氣剛剛被換過。
魯文慢慢站起身。
「我禱告完了。」他說。「今天這個禱告,我為伊莉莎,為倫德,為七個戰死的人,為我們每一個此刻在這裡的人。我也為尼爾禱告 — 他離開了,但我仍然記得他。我禱告,是為了把我們每一個人記下來,讓神記得。
「明天,我會再禱告。不是為了鼓舞 — 是為了保存。我會每天禱告。如果你們想跟我禱告,來。如果你們不想,不來。都可以。」
柯林站起身,對所有戰士說:
「我們三天後出發。」
他的聲音變了。之前的懷疑消失了。他的眼神有方向。
「三天後,我們回黑烏堡。我不保證勝利 — 不,今天我要改一個說法。我相信我們會勝利。不是因為我有信心我們的戰術 — 戰術本身是一樣的 — 是因為我今天看見了一件事:我們這三十個人,每一個都有方向。有方向的人,比沒有方向的人強很多倍。
「訓練開始。」
那天下午,反抗軍開始訓練。但訓練的質和之前不同了 — 每一個戰士都帶着一種新的專注。不是因為他們害怕,是因為他們知道他們為甚麼在這裡。
奧倫和加倫在一旁。
加倫輕聲對奧倫:「你今天早上對柯林說的話 — 『活着的人需要方向』 — 你是從哪裡學到的?」
奧倫想了一下。「我昨晚⋯⋯我昨晚在帳篷裡面對我的疤痕的時候,我忽然懂了這個。我懂了,我的傷不是一個阻止我活下去的東西 — 我的傷是我活下去的方向。我的『妓女之子』的身份不是讓我不配活 — 它是讓我有理由活。因為我懂那種被家族當作物品的感覺,我有能力為其他被當作物品的人發誓。我的傷是我的力量。」
加倫微笑。
「這就是第三層的核心。」加倫說。「大部分人一生都沒到這一層。你到了。」
黃昏,奧倫一個人走到魯文的身邊。魯文此刻坐在基地邊的一塊石頭上,看着天邊的暮色。
「魯文⋯⋯」奧倫輕聲。
「嗯?」
「你今天早上為我打開了一扇門。」奧倫說。「我聽你說『神』這個字之前,我還不完全懂我自己昨晚的經歷。我昨晚解鎖了第三層,但我不完全知道那意味着甚麼。你今天早上告訴我 — 那個我追求的『美好』,就是你叫的『神』。兩個是同一個東西。我不是追求兩個 — 我追求一個,只是用兩個名字。」
魯文點頭。「大部分人一生追求美好,但從來沒有人告訴過他們這個追求是在追求神。當他們終於學會叫祂『神』的那一刻,他們追求的東西不變,但形狀變清楚了。像你知道你愛的女子的名字之前,你仍然愛她 — 但知道名字之後,你更能呼叫她。這就是我今天做的事:我給你一個可以呼叫祂的名字。」
奧倫的眼眶又熱。
「謝謝你。」他說。
「不用謝我。」魯文說。「要謝,謝祂。祂聽得見。」
那天晚上,奧倫在自己的帳篷裡,第一次正式地禱告。
他不知道禱告的形式。他沒有學過。他只是跪下來,雙手合十,閉上眼,對着那個他現在開始叫「神」的東西說:
「祂⋯⋯神⋯⋯我不知道怎麼叫你。
「我今晚第一次試着叫你。我不熟悉這個字,我不熟悉這個動作。我可能做得不對。如果我做得不對,請你原諒。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伊莉莎死了。你應該知道 — 如果你是神,你應該比我更知道。
「但是我不恨你。
「我本來可以恨你 — 我本來可以問:為甚麼你讓她死?你有力量,你為甚麼不阻止?為甚麼你讓一個相信你的女子,為一個你也知道的奧倫而死?
「我本來可以問這些問題。
「但我今晚不問。
「不是因為我得到了答案。我沒有答案。
「我不問,是因為我相信:如果你存在,你的思考和我的不一樣。你的時間軸和我的不一樣。你看見的結局和我看見的不一樣。伊莉莎說過一句話 — 『我們在最後再相遇』。她這樣說的時候,她在相信你。她相信你會以某種方式把她和我再放在一起 — 不是在這個世界,是在某個更大的地方。我不知道這個更大的地方是甚麼,但我想相信伊莉莎的相信。
「所以,今晚,我把我對她的愛,交托給你。我求你保管。我求你在『最後』的時候,讓我們真的再相遇。
「求你。
「我的名字是奧倫。我是一個妓女之子。我是一個聽得見風的少年。我是一個愛過伊莉莎、此刻仍然愛伊莉莎的人。
「阿門。」
他說「阿門」的時候,不知道這個字是從哪裡來的。他自己都不認識這個字。但他的嘴巴此刻自己說了這個字 — 好像有一個從遙遠的地方來的記憶借他的嘴說話。
他猜:祂教了他這個字。
風從帳篷的縫隙吹進來 — 極輕,像一個回答。
奧倫在那陣風裡睡着了。
他的睡比之前任何一晚都穩。
—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