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第二十六章 · 失敗的突擊


三天的訓練密集而沉默。

奧倫白天訓練誓約強化 — 他此刻能穩定地為五個人發誓(這是上一次行動前他以為不可能達到的數字),而且他的 Magic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加倫說:「第三層的 Magic 不是更強 — 是更。你的力量上限沒有變,但你的穩定性改變了成倍。你現在不會像以前那樣容易動搖。」

奧倫在訓練時,也試着為一個陌生人發誓 — 一個新加入的戰士,他幾乎不認識的女子。他發現,第三層的他可以不需要深度的個人關係也能建立 link。他只需要認真地看見那個人作為一個人的全部。這個「看見」不需要時間 — 幾秒鐘就夠。

這個改變令他有一種危險的自信


到第三天傍晚,反抗軍開始做最後的準備。柯林把戰術細節講了一次 — 比上次多一些細節、少一些盲點。核心組仍然是奧倫、加倫、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代替伊莉莎的位置)。計劃基本和上次一樣 — 三組同時攻擊,北側舊牆的裂縫突破,核心組衝進徵召站。

出發前一晚,奧倫在一個石洞裡和柯林做最後的檢討。

「奧倫。」柯林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說。」

「你此刻夠穩嗎?」

奧倫笑了一下 — 一個有點驕傲的笑。「我很穩。第三層後,我能為五個人發誓而不動搖。我甚至能為陌生人發誓。我們這次會比上次強。」

柯林看他。柯林的眼神有一點猶豫

「⋯⋯奧倫。」柯林說,慢慢地,「三天前你剛剛經歷伊莉莎的死。我⋯⋯我覺得你可能需要更多時間。」

奧倫的臉色變了一點。

「我已經處理好了。」奧倫說。「我昨晚為她禱告了。我把我對她的愛交托給神。我今天比三天前穩很多。我們可以打。」

柯林沉默。

柯林看得出來奧倫此刻過於急。那個急不是壞的急 — 是一個剛剛解鎖 Tier 3 的人想立刻證明自己的急。但急是危險的。柯林自己當年剛剛從帝國軍隊叛逃的時候也是這樣 — 急着去做的事,結果在第一次反抗行動時因為冒進,損失了兩個戰友。

柯林想說「我們等一星期再去」— 但他看奧倫的眼神,他知道奧倫不會接受延遲。奧倫需要此刻去做這件事,奧倫需要證明伊莉莎的死不是白死,奧倫需要把黑烏堡完成

柯林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同意了。

「好。」柯林說。「明天早上出發。」


這是柯林這一生為數不多的錯誤決定之一。多年後,他會記得這個決定,會想:如果他當時堅持延遲,結果會怎樣?但此刻,他同意了。他對奧倫的Tier 3 解鎖的尊重,讓他高估了奧倫的內心準備。他看見了奧倫的力量,沒有看見奧倫的


第二次攻擊。

這一次反抗軍的人數是二十八個 — 比上次少。尼爾走了,還有另外幾個自願離開的,加上陣亡的七個,只剩下二十八。但柯林認為這二十八個是有方向的戰士,比上次四十個的戰力只會更集中,不會更弱。

他們出發。走兩天到黑烏堡的外圍。這次他們不需要再偵察太多 — 上次的情報還有效,只需要確認外圍防禦沒有變。

偵察的結果:林恩知道反抗軍會回來

林恩上次損失了徵召站被破壞、三百個年輕人被放 — 這個失敗對林恩來說是一個奇恥大辱。他這三天一直在加強防禦。北側那個舊牆的裂縫 — 那個反抗軍上次用來突破的地方 — 被他重新修補了,並且在裂縫周圍設了一個陷阱。徵召站的內部改變了結構 — 本來的牢房佈局被重排,現在從北側進去的人會進入一個小的封閉空間,然後被困在裡面。

柯林的偵察兵帶回這些情報的時候,柯林的臉了一下。

「情況變了。」柯林說。「我們需要重新計劃。」

「要不要改期?」陶格問。

「改期要讓所有人多等一星期。奧倫⋯⋯」柯林看奧倫。

奧倫深吸一口氣。他此刻感覺到一個測試— 柯林在問:你此刻還堅持立刻打嗎?

他應該說「我們改期」。

但他的急不讓他說。他的 Tier 3 的自信不讓他說。他對伊莉莎的承諾(要完成沒完成的事)也不讓他說。

「我們現在打。」奧倫說。「我有第三層。我可以處理林恩的新陷阱。」

柯林慢慢點頭。但他的眼神有遺憾。他知道這個決定可能是錯的,但他又一次奧倫決定。

這是柯林的第二個錯誤。他應該阻止奧倫,但他沒有。


攻擊開始。

這次是凌晨四點 — 比上次早一個時辰。柯林選這個時間,是因為天還是黑的,但比上次更接近黎明,守衛的精神正在最的狀態。

南門、東門組按計劃佯攻。核心組從北側。

北側的那塊舊牆,遠看和上次一樣,但近看,奧倫發現牆上有新的修補痕跡。裂縫被填補了,而且填補的地方看起來更堅固。爆破專家帶着一包火藥 — 但這次的火藥量是上次的一倍。

爆破專家點燃引信。三秒後,爆炸。

爆炸的聲音比上次大。塵埃四散。

奧倫等塵埃落下的時候,他看見 — 牆的裂縫確實被炸開了,但後面不是空的院子。後面是另一堵牆 — 林恩建的一堵第二層牆,離舊牆只有五步距離。兩堵牆之間形成一個極窄的空間 — 只能容一兩個人。這是一個陷阱


「退!」柯林立刻大喊。

但已經太遲。

陶格此刻已經衝進第一層牆的缺口。他看見前方的第二堵牆,本能地反應慢了一秒 — 就在這一秒,第二堵牆打開一扇門,從裡面衝出四個帝國士兵,拿着長矛。四支長矛同時對準陶格。

陶格的本能反應是舉斧擋 — 但四支同時的矛,他擋不住全部。

誓約強化。

奧倫此刻為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第五個戰士倫達(替代倫德的位置)發誓 — 五個誓約同時在工作。陶格被四支矛刺中的那一刻,奧倫的 link 在最大強度下工作。四支矛全部被 link 的 Magic 減弱 — 陶格受了輕傷,但沒有致命傷

奧倫心裡一陣慶幸 — 第三層的穩定性了陶格一命。


但然後 — 他沒有預料到的事發生。

從第一層牆的兩側 — 不是裂縫正面 — 衝出更多的士兵。不是四個、不是八個,是十五個以上。林恩把黑烏堡的北側駐軍增加了好幾倍 — 從上次的幾個衛兵變成一支完整的守衛隊。

核心組被包圍


奧倫的誓約強化在極限下工作。五條 link 全部在震 — 每一次震,他都要立刻重新穩定。他的左手臂的黑紋重新開始出現 — 苦毒沒有消失,只是退到了一個位置,現在被 Magic 的巨大使用激發重新湧上來。

「撤退!」柯林喊。

但撤退的路被堵。反抗軍的其他人從南門和東門的佯攻線都被拖住了 — 那些佯攻變成了真正的戰鬥,林恩似乎不只加強了北側,也加強了其他方向。這是一個全面的陷阱 — 林恩知道反抗軍會回來,他布置了一個全方位的回擊。

奧倫看見第歐德在離他十步外,被兩個士兵用長矛逼住。第歐德的誓約 link 還在,他沒有致命傷,但他無法移動 — 兩個矛從左右夾住他。

奧倫試着增強對第歐德的 link — 給他更多的精神支持(F 類能力),傳遞勇氣 — 但五條 link 同時在工作,他的精神能力此刻極有限

第歐德用盡力氣揮斧 — 但一個矛的矛尖從他沒防到的角度刺進他的側面。矛深入 — 不是致命,但很重。第歐德倒下。

奧倫看見這一幕,心裡一震

我又沒救到一個。

那個動搖的念頭立刻出現。他強迫自己壓下去 — 不能動搖,五條 link 正在工作,他不能讓其他四條斷。


但是然後,他聽見一個更糟的聲音。

從反抗軍的另一邊 — 不是核心組 — 傳來一個女聲的尖叫。奧倫的眼睛本能地轉過去 — 他看見一個新加入反抗軍的戰士,一個大概十六歲的男孩(名字他還沒記住),被一個士兵的劍穿透胸口。那個男孩沒有叫第二聲。他倒下。

那個男孩不在奧倫的五條 link 裡。奧倫沒有為他發誓 — 他不在核心組,他是外圍的一個。

但那個男孩加入反抗軍才兩個月。他十六歲。他是因為相信一句話而加入的 — 奧倫在柯林那裡聽過他的故事:這個男孩在家鄉被帝國打死了他的父親(因為他父親不交稅),他母親帶他逃到山裡,後來母親病死,他一個人從山裡走出來,聽到「反抗軍」這個名字,就跟着一條地下線找到了這個基地。他來的時候瘦得像一根木條,眼睛卻很

那個男孩此刻死在地上,胸口是一個大洞。

奧倫的內心動搖了。


我又沒救到一個。

十六歲的男孩,剛加入兩個月,沒有來得及長大,死了。因為的急 — 因為堅持立刻攻擊 — 因為以為我夠強 — 他死了。

如果我們等一星期,林恩的陷阱可能會改變,我們可能有不一樣的計劃,這個男孩可能不會死。

害死他的。

塞維林的話沒有錯。我⋯⋯我仍然在害死相信我的人⋯⋯


Magic 的 link 又一次震了一下 — 這次更深,差點

陶格、賽倫、第歐德、卡雅、倫達 — 五條 link 全部了。

奧倫此刻做了一件新的事 — 他立刻在心裡對自己說:「我在。

不是像以前那樣慢慢說。是地說。像一個反射動作。我在。我在。我在。 三次。

link 回來。五條都穩回來。沒有一條斷。

這是第三層的穩定性 — 奧倫在動搖的那一秒內,立刻恢復。動搖還在,但恢復比動搖快。link 沒有斷。


「撤!」柯林再次大喊。

這次反抗軍開始有序撤退。第歐德的傷很重 — 陶格背着他。賽倫、卡雅、倫達擋在後面。奧倫維持着 link,緩慢地退。

他們退到黑烏堡的外圍。其他組的反抗軍也在退 — 南門組損失三人、東門組損失兩人。加上那個十六歲男孩,這次行動總共六個陣亡。比上次的七個少一個,但不一樣 — 上次陣亡的七個是勝利的代價,這次陣亡的六個是失敗的代價

反抗軍帶着傷員一路往東撤退。撤退的距離比上次長 — 柯林決定不回備用基地,而是到另一個更隱蔽的點,躲避德拉文的追擊。


路上,奧倫不說話。

他的身體此刻在機械地走 — 每一步都在,但他的內心在。他知道自己剛才差點動搖、差點讓 link 斷 — 但他做到了恢復。可是那個十六歲男孩不在他的 link 裡。那個男孩死了,和他的 link 無關,但和他的決定有關 — 是他堅持立刻打,才有這次失敗,才有這次死亡。

他此刻的內心有兩個聲音在打架。

第一個聲音說:不是你的錯。你不能為每一個反抗軍的死負責任。你的 Magic 有極限,你只能為你發誓的人負責。那個男孩不在你的誓約裡,他的死是戰爭的一般代價。

第二個聲音說:是你的錯。你的決定直接導致了這次行動。如果你不堅持立刻打,他可能不會死。你的急是你的驕傲,你的驕傲害死人。

兩個聲音都。但此刻第二個聲音更大


到達新的躲避點的時候,奧倫一個人坐到一塊石頭上,遠離其他人。

他的頭低着。他的手臂上的黑紋已經蔓延到肘部 — 不是最嚴重,但比昨天多。他知道他的 Magic 在退。第三層解鎖後的那個穩定狀態,此刻有裂縫。他需要處理這個。

但他沒有力氣處理。

他坐着,看着地面。他的手無意識地摸懷裡的笛子 — 他已經很久沒有吹笛了 — 自從伊莉莎死之後,他一次都沒有吹。他想吹,但又怕吹 — 怕吹出來的音會失去控制


過了很久,有一個腳步靠近他。

不是加倫的,也不是柯林的。是一個他不熟悉的腳步。

他抬頭。

一個十四歲左右的女孩站在他面前。


奧倫不認得這個女孩。她極瘦,臉色蒼白,頭髮亂。她穿一件反抗軍的簡單外袍 — 那件袍子比她的身體大了一圈,顯然不是量身訂做的,是從反抗軍的儲備裡隨便拿的。

「你是奧倫。」女孩說。不是問句。

「⋯⋯是。」奧倫答。

「我叫麗爾。」女孩說。「我三天前才加入反抗軍。在你們出發前兩天。你可能沒有看見我 — 我一直在後勤組,幫忙搬物資。」

「⋯⋯你⋯⋯你還那麼小。」奧倫說。

「十四歲。」麗爾說,聲音。「我父母都死了。半年前。帝國的軍隊到我們村,說我爸爸藏了一本禁書 — 他確實藏了,他是一個書匠 — 他被當場處決。我媽媽求情,被一起處決。我十三歲的時候。」

奧倫的眼眶熱了 — 這是今天第十次。

「對不起⋯⋯」他說。

「不用對不起。」麗爾說。「我不是來讓你對不起的。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的 — 一件我在你們今天回來的路上聽見的事。我聽見柯林和陶格在談今天的行動。他們說你在自責。他們說你覺得你害死了一個十六歲的男孩。」

奧倫別開視線。

麗爾繼續:「我不認識那個十六歲的男孩。但是我認識我自己。所以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我加入反抗軍的原因,不是為了復仇。我父母死的時候,我當然想復仇 — 我恨整個帝國 — 但恨救不了我。我在山裡一個人流浪了半年,差點餓死。一個晚上,我躺在一棵樹下,我決定第二天早上要死 — 我計劃好了,我會走到一個山崖邊跳下去,結束這一切。

「但是那個晚上,風從遠處帶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說 — 我沒有聽錯,我確定我沒有聽錯 — 那個聲音說:『人是有價值的。

「我不知道那個聲音是誰的。可能是伊莉莎在走路的時候對一個陌生人說的,然後風把它帶了幾百里。可能是另一個我不認識的人說的。可能是一個從來沒有說出來的句子,只是在風裡存在了一晚。我不知道。但我聽見了。

「那一句話,把我從山崖邊拉回來了。

「我第二天沒有跳。我繼續走 — 我說,『如果人是有價值的,那我也是。我不能浪費這個價值』。我走了三個月,才走到反抗軍的地下網絡。然後魯文修士把我接來這個基地。

「我今天來找你,是因為 — 你剛才覺得你害死了一個男孩。但你同時救了。」

奧倫愣住。「⋯⋯救你?」

「你。」麗爾說。「你,或者和你一樣的某個反抗軍的某個人,曾經在某一天說過『人是有價值的』這句話。那句話通過風,到了我那個山崖邊的那個夜晚,救了我的命。如果你不存在,反抗軍不存在,那句話不存在 — 我今天已經死了半年了。

「所以,當你覺得你害死那個十六歲男孩的時候,你也要記住,你救了一個十四歲女孩。這不是為了平衡 — 帳不是這樣算的 — 但我要你記住這個。你的存在本身,即使是你的錯誤,都有救過人。你不是一個純粹害人的人。你是一個錯過一些、救過一些的人。這是一個普通人的樣子。一個神可能只救不錯。一個魔只錯不救。一個普通人,救一些,錯一些。這是我們所有人的樣子。

「你不是神。奧倫。你是一個人。一個錯過一些、救過一些的人。請你原諒你自己的錯,同時記得你救過的人。兩個都要記得。不要只記得錯。」


奧倫的眼淚終於再次流下。

不是悲傷的淚,是被認得的淚 — 就像伊莉莎曾經對他說過的那種淚。

他伸手,輕輕地碰一下麗爾的肩膀 — 不是擁抱(他知道十四歲的她可能不習慣被陌生人擁抱),只是一個存在的確認

「麗爾。」他說。「謝謝你。你今天也救了我。」

「不。」麗爾說。「我只是把你之前已經說過的話給你而已。我沒有說任何新的。我只是傳話。」

麗爾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回反抗軍其他成員的方向。她的背影。一個十四歲的女孩,已經承受過大部分成年人一生都不會承受的事。


奧倫在石頭上坐了很久。

他從懷裡終於拿出笛子。他的手不再怕那支笛子 — 伊莉莎死後他一直怕,現在不怕了。他閉上眼,輕輕地把笛子湊近嘴邊。

他吹了一首極短的曲 — 只有十幾個音。那首曲不是為任何人,是為麗爾。一個十四歲的、剛剛告訴他他救過她的女孩。

吹完之後,他把笛子放回懷裡。他的左手臂上的黑紋退了一點 — 不是立刻消失,但有退。

他慢慢站起身。

他走回反抗軍其他人的那邊。柯林看見他回來,眼神問。

「柯林。」奧倫說。「這次失敗。但是我還沒有結束。」

「我知道。」柯林說。

「我需要一個不同的計劃。」奧倫說。「不是立刻再打。不是個人的力量。是集體的。我此刻有一個想法 — 讓我一個人想一晚。明天早上我告訴你。」

柯林點頭。

奧倫走向自己那晚的帳篷。在路上,他看見加倫在遠處看他 — 加倫的眼神此刻有一種新的等待。加倫似乎知道奧倫今晚會想出一件重要的事。

奧倫也感覺到。他的身體有一個正在成形的東西 — 一個他昨晚還沒有想到的新策略。這個策略的核心他還沒看清,但他感覺到它靠近

他進帳篷,坐下來,閉上眼。

明天早上,我會知道我們怎麼打下黑烏堡。不是今晚,是明天早上。

風從帳篷外輕輕地吹入。

— 本章完 —